李茂才蹲在一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板前,微微眯起雙眼,目光順著木板的紋理一寸寸遊走,手指也在輕輕地磨砂著木板表麵,感受著每一道木紋的起伏,心底暗自琢磨這些木材獨特的脾性,思量著何種紋理、何種質地最契合打造他心中構想的傢俱樣式。
那些或細膩、或粗獷的紋路,在他指尖滑過,似是在與他低語,告訴它們會如何變成精巧的桌椅、漂亮的衣櫃。
始興木材廠的一名夥計,身著粗布麻衣,腰間係著一塊汙漬斑斑、有些油汙的圍裙,百無聊賴地站在李茂才身後。
他時不時踮起腳尖,目光越過李茂才的肩頭,望向棚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心裏暗自埋怨,怎麽就攤上這麽個磨磨蹭蹭的主兒,大好晨光都要被耽擱沒了。
他雙手抱胸,右腳不停地輕點地麵,每一下都彷彿在叩問這冗長等待的盡頭究竟何時結束。
“小哥!”李茂才終於站起身來,他先是用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木屑,隨後臉上擠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朝著夥計問道,“跟你們主事說一說,若是我買的多,可否優惠幾角錢?”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期待,又帶著幾分小心,畢竟在這官辦的廠子麵前,他不過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手藝人。
“喲,你怎麽還跟我們木材廠討價還價起呀!”那夥計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上揚,扯出一個大大的弧度,“告訴你,我們這些木材都是統一定價,從林子裏砍下,到加工成板材,可費了不少功夫,價格那是上頭定好了的,沒得可能優惠的。”
“你要知道,我們這裏的木材,那多是供應船廠、機械廠、傢俱廠這些大主顧,人家動輒便是成千上萬塊木板。像是你這種尋摸半天,還未確定要買多少的客人,我還真沒見過幾個。”
夥計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瞥李茂才,眼神裏滿是不屑。
“嘿嘿……”李茂才撓了撓頭,雖然被這個夥計所輕視,但他並不以為忤。
他心裏明白,官辦的廠子自是有這般豪橫和傲氣,對他這種小打小鬧的小生意看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那行,給我二十塊雪鬆板、三十塊紅鬆板,嗯,再來二十塊雲杉板。”李茂才深吸一口氣,終是下定了決心。
他伸手指了指木棚內堆成垛的幾處板材,決定不再試圖討價,準備掏錢買上一些。
此刻,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這些木材在他的小工坊裏,在他的鋸、刨、鑿之下,逐漸蛻變的畫麵,那是屬於手藝人的憧憬和執著。
“就這些?……”那夥計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這點木材,攏共加起來不過就是幾塊銀元的生意,卻讓他跟在後麵侍候了幾個小時,從清晨的朝氣滿滿到現在臨近晌午的饑腸轆轆,屬實讓人鬱悶不已。
瞧李茂才這模樣,似乎是準備自己打製傢俱所用。
但作為個人來說,他買的板材又稍稍多了一點,尋常人家哪用得了這麽多木材?
難不成,他打算自個開了一間木工坊?
李茂才並未理會夥計的態度,他自顧自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略顯破舊的錢袋子,小心翼翼地解開係著的繩子,開始一枚枚數著銀元。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常年與木材打交道留下的痕跡,但數錢的動作卻格外認真,每一枚硬幣的聲響,都像是在為他即將開啟的“創業之旅”奏響前奏。
付完錢,李茂才雇了一輛馬車,將購買的木材一一搬上車。
他坐在馬車邊上,手輕輕地搭在木材上,暢想著未來的好日子。
馬車緩緩前行,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街邊的叫賣聲、孩童追逐嬉鬧聲不絕於耳,可李茂才滿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想著,這些木材運迴去後,要先在工坊裏通風晾幹幾日,去除多餘的濕氣,讓木材的效能更加穩定。
雪鬆板質地輕盈、紋理優美,用來打造衣櫃的櫃門再合適不過,那細膩的紋理在日後的擦拭保養時,定會越發溫潤光澤。
紅鬆板堅韌耐用,可作為桌椅書櫃的骨架,承載歲月的磨礪。
雲杉板顏色淡雅,製成書桌、書架的擱板,放上一冊冊書籍畫冊,定能相得益彰。
在來新華前,他便是廣州府三水縣一個極是有名的木匠手藝人。
那個時候,跟著老爹學了十幾年的手藝,雖說不能過得大富大貴,但也能保證自己衣食無憂。
他家的木工坊在當地也曾小有名氣,鄰裏鄉親有個傢俱修補、新製的需求,總會第一個想到他們父子。
可誰曾想到,城裏的“孫記”木坊的東家惱恨自己搶了他家的生意,施了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先是唆使縣衙裏的班頭衙役不停地給他找麻煩,找各種莫名其妙的藉口上門查稅、攤派,搞得他每日提心吊膽,作坊生意也大受影響。
後來,他竟不知從哪尋來的地痞流氓,將他家的木工坊給砸了,搞得他竟無法在街麵上正常做生意。
禍不單行,老爹又被官府工部局征召,去廣州府服雜役。
那工部局的活計繁重且雜亂,老爹年事已高,哪經得起這般折騰,未了,被折騰得油盡燈枯,死在了廣州。
而自己,在給老爹辦了喪事後,為了賠償工坊的損失、償還債務,也將三水的家業給徹底敗完了,隻能在廣州街頭流浪,四處找活計。
可是,一個失了根基的手藝人,在廣州終究是難以找到正經工作的。
在連續被坑騙了數道後,李茂才便可悲地淪為街頭難民。
本想著,討到一些吃食,或者受到一番接濟後,便返迴三水老家,憑著手藝給自己掙點銷,然後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誰知道,入秋時節,自己卻是生了一場大病,整個人昏迷在街頭巷尾,差點死於非命。
若非新華駐廣州商站的人將他給救了,自己說不定就變成廣州城外亂葬崗的一具無名屍體。
後來,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為了尋一個新的出路,自己便登上了新華人的移民船,伏波萬裏來到了新洲大陸。
前幾年,他被分配在新華木器廠裏做工,很快便因為精湛的手藝獲得重用,並從初級工匠晉升到資深大匠,成為廠裏最為優秀的木匠之一,獲得的薪俸也讓他過上了安穩的日子,總算重拾生活的信心。
倘若,就這般繼續下去,自己就算不能大富大貴,但衣食無憂倒也根本不是難事。
可是,去年間新華政府發布了一條鼓勵民間工商發展、促進手工業興起的政策,仿若一道曙光,瞬間勾起了他蟄伏已久的心絃。
按照新華政府的政令,任何個人或者團體組織都可以創辦獨立經營的工商實體,在政策上和金融上,也將獲得政府一定程度上的扶持。
他就此事試探性詢問過木器廠的管事,也得到了肯定的答複。
而且,管事還告訴他,為了促進新華工商業的發展,一些政府控製並主導的產業和工坊也將適度地脫離政府,轉而向民間資本轉移。
比如,他們所在的木器廠就在考慮進行某種形式上的體製變革,政府會逐步將手中所掌握的股本慢慢轉移至個人或者團體,從而實現那個什麽“市場化”經營。
李茂才聞言,立時敏銳地從中發現了一個機會,那就是以自己的祖傳木匠手藝,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木工坊。
新華每年移民人口這麽多,對於各式傢俱木工的需求,定是極為龐大的!
當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始興城工商管理處遞交建立私人作坊的申請後,立時獲得了政府的批準,而且還極為熱心地提出要予以他資金信貸支援。
但他本著謹慎的心理,婉言拒絕了政府的諸多支援手段,表示自己所建立的木工坊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買賣”,不值得政府這般大費周章地參與進來。
開什麽玩笑,要是答應了政府的資金注入,別到最後,自己一手創辦的工坊做大以後,反倒又成了官家的產業。
那時候,自己怕是哭死都來不及!
當然,他也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獨立創辦一家木器坊。
同為新華木器廠的一名木器匠人也有出來“創業”的想法,他們兩人簡單商議後,立時一拍即合,達成了合作意向。
畢竟,手藝再精湛,但木器一整個工藝流程做下來,也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全部搞定的。
木料加工、製作、上漆、組裝,一道道工序下來,耗時費力,委實不能依靠一個人獨立完成。
有個合作夥伴參與進來,不僅可以分擔市場風險,而且在做貨過程中也能搭把手,事情做起來也稍稍鬆快一點。
如今,木材已經備好,工坊也即將開啟新的篇章。
李茂才望著車窗外漸遠的街市,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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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