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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立刻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帶著大家鑽進旁邊的小路,貓著腰繞開獨立軍的哨兵,悄悄摸到了河岸邊上。
躲在岸邊樹林裡往遠處望,視線儘頭隱約能看到馬尼拉城內的大教堂尖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往東南方向瞧,大約三公裡外,一座巨大的水塔孤零零地佇立著——正是馬尼拉水塔要塞。
這可是獨立軍要啃的硬骨頭之一,站在那高高的水塔上,視野開闊得很,自己這邊但凡有半點兵力調動,怕是都難瞞過西班牙人的眼睛。
視線拉回近處,現在正是雨季,馬裡基納河的水麵寬約五十米,好在這兒離入海口不遠,水流速度不算快,隻是河麵波光粼粼的,想悄無聲息地渡過去可不容易。
再看河對岸,最近的戰壕離河岸大約五十米,挖得又深又寬,隱約能看到裡麵有士兵在來回走動。
戰壕後方一百米到五百米的範圍內,依照地勢高低錯落分佈著數十個碉堡,一個個跟蟄伏的野獸似的,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河麵,散發出森冷的寒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五個營長順著陳鋒的目光望去,看清對岸那密不透風的防禦佈置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嘴裡小聲嘀咕個不停:
“乖乖,這哪是防線啊,簡直是鐵桶陣!碉堡密密麻麻跟蜂巢似的,炮口黑黝黝的,看著就滲人!”
“這馬克沁重機槍要是一起開火,河麵不得被打成篩子?咱們就算插了翅膀,也飛不過去啊!”
“6門75mm野戰炮,8門速射炮,這火力密度,怕是剛把船推下水,就被轟成碎木片了!”
陳鋒眯著眼,心裡也是一陣發麻。
2000人的守軍,6門75毫米口徑施耐德山炮,12挺馬克沁重機槍,8門37毫米哈奇開斯速射炮。
這些重武器確實唬人,但康納的奧林匹斯號巡洋艦一到,這些地麵重炮肯定會被壓製。
真正的難題,是這五十米寬的河麵。
“將軍,用羊皮筏子絕對不行!速度慢得跟蝸牛似的,就算美國海軍火力掩護,咱們在河麵上飄著,那就是活靶子,人家的霰彈槍、手榴彈都能招呼過來!”
二營長孔雲飛撓著頭皮,臉上滿是為難,之前的豪氣早冇了蹤影。
田剛跟著補充,語氣凝重:“商船也不靠譜!目標大得跟移動堡壘似的,還冇半點裝甲防護。
敵軍指揮官就算是個蠢貨,也不會拿野戰炮去懟美國巡洋艦,指定盯著咱們的運兵船往死裡打,到時候船沉人亡,連個泡都冒不起來!”
張修武摸了摸臉上的疤痕,目光低沉道:“依我看,隻能用小船搶渡!幾百艘小船分散開,趁著火力掩護衝過去。”
“就算真能衝過去,傷亡也得過半!”
任大勇重重歎了口氣,“咱們自由軍這一千多號人,可是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底,這麼拚,太疼了!”
陳鋒心裡何嘗不明白?
接下這任務時,他就料到會有傷亡,但親眼看到這銅牆鐵壁般的防線,心裡還是涼了半截。
可他冇得選!
美軍的要求不能拒絕,否則後續冇法談條件,自由軍在呂宋也難以站穩腳跟。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脊背,給幾人打氣:“咱們自由軍建軍以來,打的都是撿便宜的仗,外人眼裡怕是覺得咱們隻會撿軟柿子捏!
這場仗,咱們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要用這場勝利,向整個呂宋證明,咱們自由軍不是軟蛋,是能啃硬骨頭的虎狼之師!”
“馬革裹屍,乃是軍人宿命!”
田剛猛地攥緊拳頭,眼神裡燃起了鬥誌,“到時候我第一個帶頭衝鋒,就算死在灘頭,也得為兄弟們趟出一條路來!”
其他營長見狀,也紛紛壓下心頭的顧慮,齊聲應道:“願隨將軍赴湯蹈火!”
陳鋒看著兄弟們堅定的眼神,心裡稍稍安定。
軍心冇散,就有機會。
他當即下令道:“回去後立刻加快速度打造渡河小船,每艘船隻載一個班,船體做窄做輕,重點求快不求穩,方便快速搶灘和分散敵軍火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個營長,語氣加重了幾分:“另外,從今天起,所有戰士的日常訓練全改了!
主攻搶灘登陸戰術,白天練劃船衝刺、登岸破障,重點練怎麼快速剪開鐵絲網、避開拒馬炸藥包。
晚上練夜襲協同,模擬敵軍照明彈照射下的隱蔽推進,務必做到登岸後三分鐘內搶占灘頭陣地,為後續部隊開辟缺口!”
“還有!”
陳鋒補充道,“讓後勤組多備煤油和破布,做成簡易燃燒瓶,專門用來對付碉堡射口,馬克沁機槍再凶,也怕火攻!
每個班配兩副剪線鉗、三枚炸藥包,遇到頑固碉堡,直接貼上去炸開口子!”
“明白!”
眾人轟然領命。
時間緩緩流逝,來到了六月底。
滬城依舊梅雨纏綿,黃浦江岸的鐘聲剛過巳時,報童們便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狂奔,聲音比前兩次更顯急促:“號外!號外!陳鋒先生三論出世!解密海上馬車伕崛起之謎,分權興商再創強國範本!”
《時務報》頭版通欄刊發的《大國崛起荷蘭篇》,題為《船桅上的共和國:分權與商權的共生之道》,字字珠璣。
文中既不似葡篇誇專,也不似西篇斥獨,而是直擊荷蘭這個無王權、無沃土、無強軍的三無一小國,如何以聯省共和破局,靠商人自治立足:“荷蘭地狹人稠,卻棄君主集權,立聯省共和,各省分權而治,商人為議會核心;棄殖民掠奪,興自由貿易,東印度公司統合商力,商船遍佈四海,終成海上馬車伕。
其興在分——分權以安邦,分利以聚民;其盛在合——合商力以抗強,合民心以固國。”
此文一出,滬上沸騰更甚。
《時務報》剛付梓便被搶購一空,報館緊急加印七次,仍有華商組團守在門口求購。
梁卓如徹夜未眠,第三度揮筆寫下《三讀〈大國崛起〉:分權興商乃華夏正途》。
以雷霆之勢迴應:“葡之興在專,西之敗在獨,荷之盛在分!三者印證,強國非必靠王權,商非末流,分權非內亂!
今日新政,當設專司興商,更要仿荷蘭立議會分治,廣開言路,庶幾可破困局!”
香港《華字日報》社論次日跟進,直言:“陳鋒三論層層遞進,從聚力到避坑,再到分權興商,實為新政畫龍點睛!
荷蘭無君主而強,無沃土而富,恰證中華之弊不在地不廣、民不多,而在權不分、商不興!”
滬上華商反響最烈,江南製造總局總辦、輪船招商局督辦等聯名在《申報》刊發《請設農工商總局、護商權疏》,直言:“陳鋒先生言商權即國權,荷蘭商人主政而興,我中華華商百萬,卻無護利之法!懇請聖上仿其道,設農工商總局,定商律、護商利,新政方有實效!”
民間輿論更是一邊倒。
《蘇報》短評《三論醒世:百姓要分權,不要獨斷》寫道:“荷蘭百姓能議國事,商人能掌國權,我中華百姓卻隻能俯首聽令!
新政若真為強國,當學荷蘭,讓百姓說話,讓商人主事,而非朝堂獨斷!”
武昌湖廣總督府內,張孝達看完報紙,猛地將報紙擲在地上,用腳狠狠碾踩:“陳鋒這孽障!簡直是數典忘祖的敗類!”
他對著趙鳳昌怒聲咆哮,“興商護利、設農工商總局,本是老伕力推的洋務正道,可這狗賊竟把歪理邪說裹在裡麵!什麼商人主政、各省分權?
荷蘭那彈丸蠻夷,聯省共和不過是一群海盜分贓的把戲,也配拿來玷汙中華九州一統的基業?
這等奸佞,分明是西洋鬼子養的走狗,拿了洋錢來禍亂華夏,妄圖讓我大清重蹈晚唐藩鎮割據的覆轍!”
他來回踱步,唾沫橫飛:“維新派那群書呆子,被這孽障哄得暈頭轉向,竟把興商和謀反綁在一起!
老夫不是反對設局,是要撕碎這孽障的畫皮!
你即刻撰文《誅陳鋒分權妖言》,罵他認賊作父、賣國行凶,明言農工商總局是洋務舊策,與這奸賊的分權謬論勢不兩立。
再聯絡李、劉兩位總督,聯名上書請旨,不僅要禁了他的書,還要懸賞捉拿這孽障,扒皮抽筋,以儆效尤!”
趙鳳昌躬身應道:“大人說得極是!
這陳鋒妖言惑眾,不罵不足以正視聽,不捕不足以安民心,屬下這就動筆,把他的罪狀一條條列出來,讓天下人皆知其狼子野心!”
天津《國聞報》編輯部內,嚴又陵對著三篇文章沉思良久,提筆寫下《評陳鋒三論》:“陳鋒先生洞察興商護利之理,實為卓見。
然荷蘭之興,在聯省共和適配其小國體量,中華地大物博,各省民情各異,盲目分權必致內亂;商權主政雖善,卻需民智開化、律法完備為基。
新政當取荷蘭興商護利之實,棄共和分權之表,立農工商總局以興實業,設京師大學堂以啟民智,再開地方諮議局以通言路,方為穩妥。”
京城守舊派早已炸成一鍋粥,徐桐府邸內,燭火徹夜通明,一群門生圍著恩師,個個義憤填膺,唾沫星子飛濺。
“恩師!這陳鋒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異端!”
張仲炘手持報紙,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尖利如梟,“他竟敢鼓吹商人主政、各省分權,分明是要刨我大清的祖墳!
我中華數千年綱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這奸賊卻要讓逐利的商人登堂入室,讓各省裂土分治,與洪秀全那逆賊的謀反之心有何兩樣?
簡直是喪儘天良、豬狗不如!”
徐桐麵色鐵青,猛地一拍案幾,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指著南方破口大罵:“豎子賊種!生在華夏卻認賊作父,被西洋邪教灌了**湯,就敢妄議天命!”
他鬍鬚倒豎,眼中噴著怒火,“中華乃天子受命於天,豈能容這等亂臣賊子妖言惑眾?
農工商總局本是洋務的餿主意,如今被這孽障借題發揮,更是臭不可聞!
這不是設局興商,這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
他喘著粗氣,惡狠狠地說道:“張仲炘!
你即刻撰文《斬妖檄文》,痛罵陳鋒寡廉鮮恥、賣國行凶,罵維新派助紂為虐、禍國殃民!
再聯絡剛毅、懷塔布等諸位大人,連夜上書太後,懇請下旨:封禁所有敢登載這妖言的報館,捉拿康梁這群亂黨,還有捉拿那陳鋒的餘孽朋黨,一律斬立決!
還要昭告天下,誰能砍下陳鋒的狗頭,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不把這妖言斬草除根,我大清永無寧日!”
張仲炘跪地領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恩師放心!屬下必當罵得這陳鋒遺臭萬年,抓得這夥亂黨片甲不留,以報聖恩!”
養心殿內,光緒手持《荷蘭篇》,神色複雜。
他既認同陳鋒興商之實,又忌憚分權之議引發的反彈,更清楚洋務派本就支援設農工商總局,可藉此時機推進新政。
翁同龢站在一旁,進言:“聖上,設農工商總局乃洋務舊策,張之洞等督撫亦表支援,守舊派無可指摘;廢八股、辦京師大學堂,更是啟民智之急務。
可順勢下旨,設農工商總局,以張謇主理;廢除八股,改試策論;開設京師大學堂。至於分權之論,可暫不提及,先興實業、啟民智,再徐圖後計。”
榮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怒斥:“聖上!萬萬不可!”
他眼神陰鷙,語氣狠厲,“陳鋒這妖賊的言論已經攪得朝野不安,農工商總局雖為洋務舊策,卻被維新派和這妖言綁在一起,如今設立,便是給這妖言張目,給亂黨撐腰!
這不是興商,這是養虎為患!
那陳鋒就是個西洋鬼子的走狗,維新派就是一群賣國奸奴,他們巴不得我大清內亂分裂,好投靠洋主子!
若聖上執意如此,必致天下大亂,祖宗基業就要毀在您手裡了!”
光緒沉默良久,終是咬牙道:“朕意已決!
國之將亡,不變法無以為繼!
即刻下旨:設農工商總局,統管實業商務;廢除八股取士,改試策論;開設京師大學堂,培養新政人才!
陳鋒三論所言分權雖不可行,但興商啟民之理,值得一試!”
旨意頒下,朝野震動達於。
洋務派聯名上書附和設局、廢八股,卻在奏摺中痛斥陳鋒分權謬論,與維新派劃清界限。
守舊派則集體罷朝抗議,徐桐、剛毅等人跪在頤和園外,痛哭流涕辱罵陳鋒妖賊誤國、維新派亂政,聲言不罷新政、不殺陳鋒,便長跪不起。
維新派則在《時務報》連發數文,一邊慶祝新政推進,一邊反擊守舊派頑固不化。
慈禧端坐頤和園仁壽殿,麵色陰沉如水。
她連續召見榮祿、李鴻章、張之洞等重臣,既未明確反對設局、廢八股,也未斥責光緒,隻是反覆強調新政不可亂祖製、不可失民心,同時暗中授意榮祿嚴密監視京城動靜,防範維新派勾結外人。
一道道密令從頤和園傳出,北洋新軍的調動愈發頻繁,天津至京城的官道上,兵車絡繹不絕,6月底的新政熱潮中,已悄然瀰漫起濃重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