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緋悄悄爬離男人,覺得位置離他夠遠,有安全感了才站起來,心中有些慌亂,為何今日的夢這般長?
往日隻是夢到幾個畫麵或者聽幾句說話聲就醒了……
男人許是冇了耐心,走到下一人麵前,不再問話,隻等待了兩息見無迴應,提刀便砍。
輕鬆熟稔的動作跟砍小菜似的,看得姬緋脖子痛痛的,悄悄又站遠了些。
粘稠的血液如雨一般噴出,有兩滴不慎噴到了男人衣角,他嫌惡的皺眉,低聲輕語像是在替地上身首異處的蠻夷感到慶幸:“算你死得快。”
姬緋:“……!”瘋子。
頭都掉了還嫌人家死的慢。
不知是不是戰袍被染臟的緣故,男人心情似乎不虞起來,到後來更像是殺瘋了,速度快到根本冇給地上這排俘虜開口的機會,所到之處無一活口。
清脆的砍伐、血液噴發、頭顱墜地翻滾的悶音接二連三,後麵空地上跪著的瓦剌俘虜再冇有了剛纔的底氣,麵上漸漸露出恐懼。
怎麼跟首領說的不一樣?!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白臉不是應該懼怕英勇的瓦剌大軍,然後誠惶誠恐地接受一個低等馬場後恭敬的送他們離開嗎?
他怎麼敢屠戮瓦剌的將軍?!
他怎麼敢!
餘下眾人瞬間慌了起來,隻是剛纔男人的弑殺在前,瘋癲得像根本不在乎馬場訊息,隻管砍!
大夏……何時出了這樣的狠辣人物?!
見狀眾俘根本不敢出聲,各個跪縮在地上麵如土色,生怕自己就是下一個被砍的倒黴蛋。
男人腳步一頓,似乎隨便挑了個方向,繞過地上的橫屍走到其中一個蓄鬚男人麵前,將黑刃杵在一塊乾淨的地上,半倚著看向他,緩緩吐出四個字,“馬場位置。”
那人心一跳猛的抬頭,眼中飛快閃過抹情緒,像是被嚇到了,轉瞬便低下頭溫馴地將附近幾個馬場的位置都吐了出來。
“暗風。”男人黑沉的眼睛看著腳旁溫馴無比的瓦剌兵,頭也冇回地叫了聲身後的攜刀軍士。
“大人,少了黑山和望月山。”
硬邦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姬緋側目,原來他叫暗風。
臉上黑黢黢的不知蓋了層什麼東西,隻看見雙眼珠,叫黑風更貼切些。
姬緋在一邊腹誹著,誰知原本跪在地上溫馴的瓦剌兵聽見這兩個地名竟陡然瞪大了雙眼,似乎是覺得不可思議,周遭的瓦剌馬場位置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是從何得知?
既然他知道具體位置,又為何做這一齣戲!?
立威?
蓄鬚的瓦剌兵忽然想到什麼,呼吸一滯,完了,他知道了!
“你們太師的次子在黑山馬場?”
緊盯著他的男人自然不會錯過眼前變化,頃刻間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
瓦剌兵慌了神但還是強裝鎮定彌補,“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他怎麼會來……”
“暗風,帶人去找,三天內我要見到人。”
“是!”
暗風突兀的一聲嚇了姬緋一跳,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夢中任她再怎麼瞪也無濟於事,暗風很快點齊兩隊人馬離開了。
身後輕微的腳步緩聲而來,姬緋好奇地轉身。
“瘋子”的聲音如此優越,容貌應該不會太醜吧?
隻是……
姬緋將目光移到地上混雜著油汙、臟泥和血跡的瓦剌首領,惡寒地嘔了一聲,如果聲音好聽,長此副不講衛生又粗糙的臉也是不妙。
伴隨著窸窣腳步聲的是男人不緊不慢的吩咐,
“多吉扈和地上幾個雜碎的頭拾好扔進石灰裡,待看到那太師次子,自要用此等土儀好生招待一番。”
“喏!”士兵興奮高聲應下。
大人揮刀斬數十敵首的果決徹底將大夏士兵頭頂籠罩多日的戰敗陰雲打散,眾人迅速動了起來。
話音將落,姬緋視線也隨著男人滴血的銀色戰甲緩緩向上移。
他不疾不徐,身姿挺拔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緩步而來,寬肩窄腰,明明身上披著的是厚重的鎧甲,可穿在他身上,卻像是京中最好的繡娘為他量身製作的錦繡衣袍,平添風采。
與想象中的滿麵塵土不同,他的臉異常乾淨,金質玉相、鬢若刀裁,渾身透露出一股矜貴世家子的疏離。
可京城的世家子萬萬不會有這樣的深邃眼神,如此威嚴冷沉、玉白澹然的眸光她隻在幾個身居高位的臣子身上見過。
但麵前這人看起來分明如此年輕。
男人愈走愈近,近到兩人幾欲平行,他忽然站住,微微側身看向她所在的位置眉眼極寒,猝不及防發問:“你,是何人?”
*
姬緋猛地睜開眼睛,被嚇醒了。
腦海中的黑沉眸子久久未消失,似乎閉上眼就會被對方捉住。
姬緋覺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緩了緩胸口擂鼓般的跳動,抬頭時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地上。
下一瞬又忽覺不對勁,這不是她的房間。
還是夢。
四周燭火明亮,隻一眼姬緋便認出了對麵金銀絲鏤空燈罩中正是寶燭坊的蟲白蠟。
據說這種蠟燭產量極少,每年隻做貢品送入宮中,她能知道這蠟燭的來曆還是因為她有個親姑姑在皇宮,因陛下寵愛,得過兩支做恩寵。
可此時,光是這外間她就看到了不下八支燃燒著的蟲白蠟,且各個足有手腕粗細,跟宮中那根根“精緻”的蟲白蠟貢品相比,此處的蠟燭顯得無比“樸實”。
她抬步上前想看個仔細,足尖甫一落下,便被腳下厚密的絨絲輕輕托住了。
毯子包裹力十足,柔而不塌,溫而不寒,像是世間最柔軟的雲絮,踩下後的腳步聲都變得輕不可聞。
顧不得奇怪為何夢中還會有觸感,此時她的視線全被地上的毯子抓了過去。
腳下的地毯繁複又極儘奢華,燭光下地上這一大塊絨絲毯似乎閃著光,她低頭細看,其中竟編織著無數頭髮絲般細的金線。
真絲做底,金線織入真絲底中,搭配著細密羊絨與蠶絲編織成形,京城貴女拽頭髮爭搶的孔雀翎在此處居然猶如最尋常的物料被隨意交纏進毯麵的邊角。
看得姬緋眼中興味漸濃。
毯子的主人好生張狂。
她喜歡。
絲絨毯上的顏色也是驚奇的昳麗,姬緋喜丹青,雖不精通,但手中的顏料之全,說她是京中貴女第二,無人能稱第一。
由是此等家底,她也不免被腳下這片毯子的顏色驚豔到了。
昂貴的赤紅丹砂暫且不提,高官綬帶上的絳紫居然在這片絲絨毯上用了個遍。
明豔的纏枝牡丹與芍藥交錯其中,金線隱於花瓣之間,在暗處沉靜,又在蟲白蠟的照耀下閃動微光,十分引人注目。
四周錯落著一圈以絳紫色為窄底的寶相花紋與石榴紋,雖乍一看不如牡丹與芍藥顯眼,可越看越能發覺繡娘對這兩種紋樣的認真。
針法密密斜斜、針針分明,彷彿使出了畢生的能耐,各種搶針、套針、打籽針……儘用其上,當然效果也極其顯著:
寶相紋花瓣柔潤有層次,石榴籽顆顆分明,整張毯麵華貴醒目、密實厚重,連她都不免好奇起這張毯子是大夏哪個名家做出來的。
要知道一張上得了檯麵的地毯光是前期選毛絲、手紡線、從礦石或植物中獲取染料固色、設計紋樣標位等準備就需要一到三個月,有些講究的,就是用一年時間準備也是有的。
而後織造的這一部分是最耗時的,也是最考驗技藝的,稍有錯亂整張毯麵都得拆開重來。
有一年寧安侯府的老夫人過壽,姬家二房,姬緋的大伯母就曾隱晦顯擺過奉上的那張葫蘆纏枝蝠壽地毯光是織造就用了十二個繡娘,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同織,期間各項工序一氣嗬成,寓意極好。
而那張毯子如果拿到這裡,估計會被比得像一顆老鼠屎般寒酸。
得了蝠壽毯的寧安侯府老夫人喜得笑聲連連,拉著二房的姑娘們一人賞了個赤金鐲子。
因著二房是庶出無法承爵,二房大伯的領兵能力亦不顯,於是以文入仕,在國公府的蔭庇下如今也逐步走到了戶部右侍郎的位置。
鬥雞眼攀比的二房姐兒身份和心氣兒也跟著水漲船高,得了個赤金鐲子一連幾天跑來姬緋麵前炫耀。
鐲子雖不值錢,但寧安侯府的侯爺乃是一方封疆大吏,能得侯府老夫人的喜愛在京中也算博得個美名。
尤其是姬家的大房,姬緋和她姐姐姬綾在京中的口碑……略差,冇了這兩人在前頭擋著,國公府另外兩房的姐兒自然卯足了勁兒在外名揚美譽,國公府女郎的稱號可比戶部右侍郎、太仆寺寺丞之女的名頭響得多。
有了國公府女郎名號的加持,姻緣起碼能往上抬好幾個台階。
回想起當初姬婉容幾人沾沾自喜又強忍著的模樣,姬緋不由哂笑一聲。
正欲站起身,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哼嗯~”
奶貓撒嬌似的不滿哼唧著,姬緋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猛地拉拽進了內間。
紅紗帳暖,微風拂過。
玉白的溫軟纏著榻側倚坐的人,心機地用小腿磨蹭著,柔荑輕點他硬實的胸膛,順帶揩一把腹肌,儂儂軟語喚他,
“大人,你理理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