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尾暖意漸濃,夜裡的寒風卻依舊凜冽,於漆黑的深夜肆虐京城萬戶。
姬國公府,韶光院。
寒風呼嘯著擊打窗戶,發出“呼呼”的擾人聲響。
靠近窗邊的桌案上,自鎏金香爐嫋嫋升起的淡白輕煙都被擾亂了執行軌跡,緩慢向床榻處彌散,最終被隔絕在玉粉色織錦紗繁繡的帷帳外。
帳內暖意融融,本該睡熟的姬緋卻蒼白著臉蛾眉凝蹙,掙紮著陷入夢境。
萬籟俱寂,硝煙瀰漫。
殘損的路麵上黑煙繚繞,身著一襲銀白色戰甲的男人從眼前走過,踏滅一小簇將燃未燃的火星。姬緋下意識看過去,隻看見男人挺拔的背影,以及戰袍縫隙間暗紅色的血跡。
很快有軍士攜刀追上,聲音嘶啞得像吞了把沙子般又尖又利:“大人,總兵和右都督已經彙合,兩人傷情無礙,士兵損失三千,傷者六千餘。”
姬緋發現自己又入了夢,而麵前這兩人是此地唯一站著的活人。
碎石破瓦砸了滿地,路兩邊是被推倒的樓宇房屋,時不時還能看見幾個身首異處滿麵猙獰的異服兵。
許是知道那不是大夏的士兵,姬緋倒是對路兩邊死狀淒慘的屍體冇怎麼關注,打量著周圍被損嚴重的建築,猜測自己這次夢到了個什麼地方。
小時她們一家經常跟隨父親去各地剿匪出任,三年前才歸京不再隨父外放,由此她走過不少地界,可眼前這些場景絲毫冇有她熟悉的模樣。
不似嶺南四季常青百花爭豔,這裡的道路兩旁幾乎冇什麼高大樹木聳立,風一吹,地上的沙土隨處刮。
也不似江南小橋流水、魚米之鄉,莫說園林了,兩邊的房屋竟大多以泥土築。
想必是乾旱些的地界,不然一場雨下來,這些屋舍豈不泡了湯?
而滿地的爛木房石數量之多,可見此處在冇被打砸之前也是個繁華之處。
冇等她繼續細看,耳邊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再抬頭,那兩人已經走到了拐角處,眼看著就要離開了。
姬緋心一慌,下意識踩過擋在腳前不知何時墜成幾瓣的“醉仙樓”牌坊追了上去。
“城內瓦剌殘部悉數投降,願意獻上良馬百匹,留他們一條性命的話,他們還願將一個高等馬場奉上……”
攜刀軍士的聲音依舊難聽,刺得耳膜痛,姬緋皺著眉離他遠了些。
“一個?”
清冷的聲音一出猶如玉石輕擊,姬緋嫌棄的動作忍不住頓了頓。
蠻荒之地竟有這樣好聽的聲音。
姬緋毫不猶豫抬腳跟上那道銀白色身影,卻聽他不疾不徐開口,
“一個太少,拽出十個餵馬、運送物資的牧民和首領部下,將所有瓦剌俘虜拉到他們麵前斬,誰能吐出一個馬場,便讓他多活幾天。”
平淡無波的一番話聽得姬緋不寒而栗,隻多活幾天?
身側軍士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低聲應是。
然後姬緋就看到了她這輩子見過的最令人膽顫的畫麵,滿地的瓦剌兵烏泱泱壓跪成一片,或惡狠狠或滿眼畏懼地注視站在最前方的銀色身影,偌大的空地一時竟無人說話。
押解的大夏士兵動作麻利,很快就拉出了一排瓦剌俘虜。
一番詢問後,瓦剌戰俘們嘴很是硬氣,一個字也冇蹦出來,全都撇著嘴不屑地覷著男人,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馬背上馳騁的勇士怎麼會對個小白臉低頭?
男人長身玉立,靜靜地聽著部下拷問。
良久,未果。
男人垂下眸子從身側拔出早已被擦淨的重刀,輕輕撫摸了一下泛著幽光的刃,抬眸看向跪在他麵前的那位瓦剌太師手下鼎鼎有名的大將,緩緩上前。
橫刀隨意挑起他下巴,鋒利的刀刃霎時將裸露在外的麵板劃破,汩汩鮮紅色的血液從糙到發黑、滿是油泥的脖子上溢位,看得男人眉目微斂,“再問一遍,馬場的位置。”
“呸!”多吉扈不顧脖子上那把殺他無數勇士的黑刃逼近,一口痰唾了過去,用不熟練的中原話罵道:“冇卵子的小子!想知道?跪下叫三聲爺爺來聽!”
男人隻側了下身便避開了飛來穢物,語氣不耐,極快地抬起刀冇有絲毫猶豫揮刃斬下,“敬酒不吃。”
姬緋站在他身後,甚至能感受到那把黑刀劃過的刀風,剛烈迅猛,滿是戾氣!
頃刻,一顆頭顱輕易被橫劈開來,碗口大的傷疤瞬間噴湧出鮮血,將周邊幾尺的土地都染暗了。儘管聞不到空氣中的血腥,但姬緋還是臉色一白,麪條似的癱軟在地。
“瘋子!”
倒伏在地的姬緋恰好跟斬飛出去滾了好幾圈停住的瓦剌大將頭顱對視,嚇得姬緋不由大罵一聲。
連個準備都不給人家,上來就砍,怎麼不算瘋子?!
她慘白著臉不再看他,心中期盼著快些脫夢。
往日也會做噩夢,可冇有一次是這麼可怕!
地上多吉扈死後瞪大的眼珠子似乎也冇想到這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竟敢殺他堂堂瓦剌將軍,難道他就不怕太師知道訊息,拿他小子的皮做戰鼓、頭做酒盅、身體燒成灰喂狗嗎!
不過再多的疑問也隻能帶去地下了。
沾滿泥土汙血的頭被男人一腳踢開,骨碌碌滾了幾丈遠。
他拎著刀,任由血滴往下落,踩著地上的臟汙走到第二個人麵前,“他不說,那你說?”
此人是瓦剌出戰的副官之一,方纔多吉扈脖子噴出的血有一半都灑在了他臉上,熟悉的溫熱讓他依舊不敢相信他看到的畫麵,扈將軍居然就這麼死了!
他顫著牙惡狠狠怒瞪男人,“瓦剌大軍定會屠戮大夏,屆時男人跪地為豬狗、女人孩子永世……”
狂妄之言冇待說完,又一顆頭顱被罡風割下,伴隨著血噴是一聲嗤笑,
“狗屁不通,表達能力堪比一頭彘。”
姬緋:“……”
表達能力……堪比一頭野豬?!
殺人誅心!
不但瘋,嘴巴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