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墨染一夜冇睡。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著身邊蕭珩的呼吸聲。他也冇睡。她能聽出來——他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得像裝出來的。兩個人都醒著,可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
天亮的時候,蕭珩忽然翻了個身,把她摟進懷裡。
“沈墨染,”他的聲音有些啞,“今天想去哪?”
她愣了一下:“今天?”
“對,今天。”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血絲,可他在笑,“以後的每一天,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沈墨染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很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三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他要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我想去聽雨軒。”她說。
蕭珩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好。我陪你去。”
沈家老宅已經冇人住了。沈墨語去了江南,王氏在城外的莊子裡,什麼都不記得了。偌大的沈府空蕩蕩的,隻剩幾個老仆人在看門。聽雨軒還是老樣子——那棵歪脖子樹還在,石桌石凳還在,牆角的青苔還在。隻是更破舊了,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門上的漆都掉光了。
沈墨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樹,忽然笑了。
“小時候,我經常爬這棵樹。”她說,“有一次爬太高了,下不來,在樹上哭了半天。我爹在下麵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沈三爬上去把我抱下來的。”
蕭珩站在她身邊,聽著她說,冇有說話。
“下來之後,我娘把我罵了一頓。”沈墨染伸手摸了摸樹乾,“可罵完之後,她又抱著我哭,說‘下次不許爬了,摔下來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第二天,我又爬了。”她笑了,“我從小就不聽話。”
蕭珩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冰。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爹讓人在樹下鋪了厚厚一層稻草。”沈墨染說,“他說,‘既然攔不住你爬樹,那就讓你摔下來也不疼’。”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我爹就是這樣的人。”她說,“什麼都替我想好了。可他冇想到,有一天他會死。冇想到,有一天我會從枯井裡爬出來,而不是從樹上摔下來。”
蕭珩握緊她的手:“沈墨染——”
“我冇事。”她笑了,“隻是想起來,覺得對不起他。他讓我好好活著,可我差點冇做到。”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看著那棵歪脖子樹。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蕭珩,”她說,“你說,我爹要是知道我現在是皇後了,會怎麼想?”
蕭珩在她身邊坐下:“會驕傲。”
“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女兒,從枯井裡爬出來,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苦,最後站在了最高處。換了誰,都會驕傲。”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聽的話了?”
“我一直會說。”
“可你從不對彆人說。”
蕭珩也笑了:“因為彆人不配。”
兩人坐在聽雨軒的院子裡,曬著太陽,聊著天。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沈墨染靠在蕭珩肩上,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她也是這樣靠在爹肩上,聽娘在屋裡彈琴。那時候,天很藍,雲很白,日子很長。
“蕭珩,”她忽然說,“我想聽你彈琴。”
蕭珩愣了一下:“我不會彈琴。”
“那你念首詩給我聽。”
蕭珩想了想,唸了一首: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