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過去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裡,沈墨染每天都在學怎麼做皇後。學怎麼批摺子,學怎麼見大臣,學怎麼在後宮和前朝之間周旋。她學得很快,因為她知道,學不會的代價是什麼。
這天早上,她剛起床,秋月就端著一碗藥進來了。
“娘娘,該喝藥了。”
沈墨染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沉默了一瞬。這藥是她讓太醫院配的,說是調理身體的。可她知道,這藥治不了她的病。禁術的反噬,不是幾碗藥能解決的。
“放著吧。”她說。
秋月把藥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娘娘,您最近瘦了。”
“是嗎?”沈墨染笑了,“可能是天熱的。”
秋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她不敢說。她怕說了,會惹娘娘不高興。可她看得出來——娘孃的臉色越來越差了。以前娘孃的臉白得像瓷,現在是白得像紙。
“娘娘,”秋月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讓太醫再給您看看?”
“不用。”沈墨染端起藥碗,一口氣喝完,“我冇事。”
苦。很苦。可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比這更苦的東西,她吃過。
“娘娘,陛下派人來了。”門外傳來宮女的聲音。
沈墨染放下碗:“進來。”
一個小太監走進來,跪在地上:“娘娘,陛下說,今日早朝取消了,讓娘娘多睡一會兒。”
沈墨染挑眉:“早朝取消了?為什麼?”
“陛下說——”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陛下說,昨晚批摺子批到半夜,起不來了。”
沈墨染笑了。這個男人,當了皇帝還是這副德性。她想起太子——不,皇帝以前的樣子。紈絝不羈,風流倜儻,鬥雞走狗,什麼正經事都不乾。現在當了皇帝,倒是勤快了。可骨子裡,還是那個不想上早朝的懶鬼。
“告訴陛下,”她說,“我知道了。”
小太監走了。沈墨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照在坤寧宮的院子裡,把一切都照得金燦燦的。
“秋月,”她說,“陪我去禦花園走走。”
“是,娘娘。”
禦花園裡花開得正好。牡丹、芍藥、薔薇、月季,紅的白的粉的黃的,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調色盤。沈墨染走在花叢中,穿著淡青色的宮裝,頭上隻戴了一根白玉簪。遠遠看去,像一幅畫。
“娘娘,您看那朵牡丹!”秋月指著遠處一朵碗口大的紅牡丹,“開得多好!”
沈墨染看過去,笑了:“是挺好的。”
她走過去,想湊近看看,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花、樹、天空,全都攪在一起。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娘娘!”秋月一把扶住她,“您怎麼了?”
沈墨染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冇事。可能是起猛了。”
秋月的眼眶紅了:“娘娘,您就彆騙奴婢了。您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哪裡像冇事?”
沈墨染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秋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瞭?”
“奴婢一直很聰明!”秋月急了,“娘娘,您就讓太醫看看吧!萬一——”
“萬一什麼?”沈墨染打斷她。
秋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不敢說那個字。那個字太不吉利了。
沈墨染拍了拍她的手:“彆怕。我冇事。真的。”
秋月看著她,眼淚掉了下來。沈墨染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彆哭了。讓人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娘娘纔不會欺負奴婢呢。”秋月抽抽噎噎地說,“娘娘對奴婢最好了。”
沈墨染笑了。這丫頭,還是這麼好哄。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禦花園深處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麵有人說話。
“你說,皇後孃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聽說很厲害。以前的皇後——不,那個假皇後,就是被她扳倒的。”
“真的假的?一個弱女子,能扳倒皇後?”
“可不是嘛。聽說她還會武功,殺人不眨眼。”
“天哪,那咱們以後可得小心點。萬一得罪了她——”
“得罪了又怎樣?她還能殺了你不成?”
“誰知道呢……”
沈墨染站在花叢後麵,聽著這些話,笑了。秋月的臉卻白了:“娘娘,奴婢去教訓她們!”
“不用。”沈墨染拉住她,“她們說的是實話。我確實殺人不眨眼。”
“可娘娘殺的都是壞人!”
“壞人也是人。”沈墨染說,“殺人就是殺人,不分好壞。”
秋月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墨染轉身,從另一條路走了。她不想讓那些宮女看見她。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冇必要。她們說什麼,跟她沒關係。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皇帝已經在等她了。他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看見她進來,放下書,笑了。
“去哪了?”
“禦花園。”沈墨染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今天怎麼冇上早朝?”
皇帝伸了個懶腰:“太累了。昨晚批摺子批到三更。”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笑了:“陛下,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批摺子嗎?”
“現在也討厭。”皇帝說,“可冇辦法。誰讓我是皇帝呢?”
沈墨染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變了。以前的他,什麼都不在乎。現在的他,什麼都放在心上。
“陛下,”她說,“你越來越像個皇帝了。”
“是嗎?”皇帝笑了,“那你還叫我陛下?叫我名字。”
沈墨染愣了一下。名字。她好像從來冇叫過他的名字。蕭珩。這兩個字,她隻在心裡想過,從來冇說出口過。
“蕭珩。”她試著叫了一聲。
皇帝的眉眼彎了起來:“再叫一次。”
“蕭珩。”
“再叫一次。”
沈墨染笑了:“蕭珩。”
皇帝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真好聽。以後就這麼叫。”
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她覺得安心。這世上,能讓她安心的人,隻有他。
“蕭珩,”她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她想告訴他,她的身體出了問題。她想告訴他,她可能活不了幾年了。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怕。怕他擔心,怕他難過,怕他為了她什麼都做不了。
“冇什麼。”她笑了,“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皇帝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沈墨染,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聽的話了?”
“我一直會說。”
“可你從不對我說。”
沈墨染笑了,冇說話。她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沈墨染批完摺子,正準備休息,雲落來了。
“娘娘,暗閣傳來訊息。”
沈墨染接過密信,拆開來看。信很短,隻有一行字:南方有變,靖南王舊部集結,約三萬人,正在向京城方向移動。
沈墨染的眉頭皺了起來。三萬。李元芳在南方隻有三萬人。如果靖南王舊部集結三萬人,那就是三對三。勝負難料。
“什麼時候的訊息?”她問。
“三天前。”
三天。三萬大軍移動三天,能走多遠?沈墨染算了算,臉色沉了下來。
“去請陛下。”
雲落轉身要走,沈墨染又叫住他:“等等。先彆去。”
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如果告訴皇帝,他一定會派兵。可現在京城隻有五萬禁軍,如果調走兩萬,京城就隻剩三萬。萬一有人趁虛而入——
“娘娘?”雲落看著她。
沈墨染停下腳步:“去查。查清楚是誰在領兵,從哪條路來,什麼時候到。越快越好。”
“是。”
雲落走了。沈墨染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可她覺得那片藍天底下,藏著風暴。
當天夜裡,雲落回來了。
“娘娘,查清楚了。領兵的是靖南王的舊部,一個叫周虎的將軍。他們從南方來,走的是官道,預計十天後到京城。”
“周虎?”沈墨染想了想,“靖南王的親信?”
“是。靖南王起兵的時候,他帶五千人守後方。靖南王敗了,他帶著那五千人跑了。現在收攏了舊部,湊了三萬人。”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三萬人。十天後到京城。她需要在這十天內想出一個辦法。
“李元芳那邊呢?”她問。
“李將軍已經知道了。他在追,但周虎跑得太快,追不上。”
沈墨染點頭。她走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三道旨意。第一道:調京郊大營一萬人,南下攔截周虎。第二道:關閉京城九門,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第三道:召趙國公李元芳進京述職。
“把這個送給陛下。”她把旨意遞給雲落,“現在就去。”
雲落接過旨意,轉身走了。沈墨染坐在桌前,看著燭火,沉默了很久。燭火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個鬼魅。
“娘娘。”秋月端著茶走進來,“您還冇睡?”
“睡不著。”
秋月把茶放在桌上,看著她:“娘娘,您是不是有心事?”
沈墨染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每次有心事的時候,都會一個人坐著發呆。”
沈墨染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丫頭比她想象的聰明多了。
“秋月,”她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秋月的臉一下子白了:“娘娘!您說什麼呢!”
“我是說如果。”
“冇有如果!”秋月的眼眶紅了,“娘娘哪都不許去!奴婢哪都不去!奴婢跟著娘娘一輩子!”
沈墨染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一輩子。”
秋月抽抽噎噎地點頭,眼淚掉了下來。沈墨染幫她擦了擦眼淚,心裡卻在想——一輩子,有多長?
第二天一早,皇帝就來了。
“你調了京郊大營的人?”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沈墨染點頭:“是。”
“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你在睡覺。”沈墨染說,“而且,我知道你會同意。”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走進來,在她麵前坐下:“周虎的事,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三萬兵馬,十天後到京城。”
皇帝點頭:“我已經讓李元芳加快速度了。他五天後能到。”
沈墨染愣了一下:“五天後?他怎麼這麼快?”
“他昨天就出發了。”皇帝說,“三天前我就知道周虎的事了。”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小看了這個男人。她以為她什麼都知道,可他比她更早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暗閣有訊息,我也有。”皇帝笑了,“你以為我這皇帝是白當的?”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然後,她也笑了:“看來我小看你了。”
“你一直都小看我。”皇帝說,“從第一天開始。”
沈墨染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什麼都不懂。現在才知道,他比她想象的厲害多了。
“蕭珩,”她說,“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皇帝想了想:“很多。你想聽嗎?”
沈墨染搖頭:“不想。知道太多,太累了。”
皇帝笑了,伸手把她拉進懷裡:“那就彆想那麼多。有我在。”
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有他在。這句話,她聽了無數次。可每次聽,都覺得安心。
三天後,李元芳進京了。
他是連夜趕回來的,風塵仆仆,鬍子拉碴,看起來老了好幾歲。他跪在太和殿前,聲音沙啞:“陛下,臣來遲了。”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走下龍椅,親自扶他起來:“李將軍辛苦了。”
李元芳站起來,看著皇帝,眼眶紅了:“陛下,臣有負聖恩。靖南王的舊部跑了,臣冇追上。”
“不怪你。”皇帝說,“周虎是條泥鰍,滑得很。”
李元芳點頭:“陛下,臣已經讓人在南邊設了關卡。周虎跑不遠的。”
皇帝想了想:“不用等了。我們主動出擊。”
李元芳愣了一下:“陛下要打?”
“打。”皇帝說,“不打,他們以為我怕了。”
沈墨染站在屏風後麵,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真的變了。以前的他,什麼都無所謂。現在的他,什麼都敢做。
“陛下,”她說,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我有一個辦法。”
皇帝轉頭看著她:“什麼辦法?”
“不戰而屈人之兵。”
李元芳看著她,愣了一下:“皇後孃孃的意思是——”
“招降。”沈墨染說,“周虎手下那些人,不全是想造反的。很多人是被逼的。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不會跟著周虎送死。”
皇帝想了想:“怎麼招?”
“寫一道旨意。隻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願意回家的,給路費。願意當兵的,編入禁軍。”
李元芳皺眉:“皇後孃娘,這行嗎?萬一他們假投降——”
“不會。”沈墨染說,“因為他們冇有退路。周虎隻有三萬人,李將軍有三萬,京郊大營有一萬,禁軍有五萬。加起來九萬。三對九,他們冇有勝算。與其送死,不如投降。”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沈墨染,你越來越像個皇後了。”
沈墨染也笑了:“是嗎?”
“是。”皇帝說,“以前你隻會殺人。現在你會救人了。”
沈墨染愣了一下。救人。她從來冇想過這個詞會用在她身上。她隻會殺人,不會救人。可這一次,她不想再殺了。殺得夠多了。
“陛下,”她說,“讓我去跟周虎談。”
皇帝的臉色變了:“不行。”
“為什麼?”
“太危險。”
“我不怕危險。”
“我怕。”皇帝看著她,“我怕失去你。”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蕭珩,我不會死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答應過你。”沈墨染說,“我會活著。”
皇帝看著她,目光複雜。過了很久,他歎了口氣:“好。你去。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帶上雲落。帶上禁軍。如果周虎敢動你一根頭髮,我滅他九族。”
沈墨染笑了:“好。”
當天下午,沈墨染出發了。她換了身普通的衣服,隻帶了雲落和十個禁軍。皇帝站在城門口,看著她,一句話都冇說。可他的眼睛,說了很多。
“陛下,”沈墨染騎在馬上,回頭看著他,“等我回來。”
皇帝點頭:“我等你。”
沈墨染轉身,策馬而去。身後,皇帝站在城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周虎的大營在京城南邊一百裡的地方。三萬大軍駐紮在一片平原上,帳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蘑菇雲。沈墨染騎馬到大營門口,被守衛攔住了。
“什麼人?”
“沈墨染。”她說,“大燕皇後。”
守衛的臉色變了。他轉身就跑,跑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一個高大的男人從營帳裡走出來。他三十多歲,滿臉橫肉,眼睛很小,像兩顆綠豆。
“皇後孃娘?”他上下打量沈墨染,“您怎麼來了?”
“來跟你談談。”沈墨染翻身下馬,站在他麵前,“周將軍,不請我進去坐坐?”
周虎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請。”
沈墨染跟著他走進營帳。營帳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周虎坐在主位上,沈墨染坐在他對麵。
“皇後孃娘,”周虎說,“您一個人來,不怕我殺了您?”
沈墨染笑了:“怕。但我知道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沈墨染說,“京城有九萬大軍。你隻有三萬。三對九,你冇有勝算。”
周虎的臉色變了:“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沈墨染說,“是實話。”
周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皇後孃娘,您跟靖南王說的一樣。是個厲害角色。”
沈墨染也笑了:“周將軍,我來,是想給你一條活路。”
“什麼活路?”
“投降。”沈墨染說,“放下武器,既往不咎。願意回家的,給路費。願意當兵的,編入禁軍。”
周虎的臉色變了又變:“靖南王對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
“靖南王已經敗了。”沈墨染說,“你現在做的,不是報恩,是送死。你的三萬弟兄,他們有家有口,有爹有娘。你讓他們跟著你送死,你對得起他們嗎?”
周虎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地圖,一句話都不說。沈墨染看著他,等著。過了很久,周虎抬起頭,眼睛紅了。
“皇後孃娘,”他說,“您說得對。我不能讓他們送死。”
沈墨染笑了:“那就投降吧。”
周虎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看著外麵的大軍。那些士兵,有的在巡邏,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他們不知道,自己離死亡隻有一步之遙。
“兄弟們!”周虎大聲說,“皇後孃娘來了。她給了我們一條活路。投降,既往不咎。願意回家的,給路費。願意當兵的,編入禁軍。”
大軍沉默了。所有人都看著周虎,等著他繼續說。
“我周虎,”周虎說,“對不起大家。我不該帶著大家送死。現在,我決定——投降。”
大軍裡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高興,有人猶豫,有人害怕。沈墨染站在周虎身邊,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這些人,不是壞人。他們隻是跟錯了人。
“各位,”她說,“我是大燕皇後沈墨染。我向你們保證,隻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你們的家人,不會受到牽連。你們的田地,不會被人搶走。你們的性命,不會被人奪去。”
大軍沉默了。過了很久,一個人站出來,把手裡的刀扔在地上。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刀槍劍戟扔了一地,叮叮噹噹的,像下雨一樣。
沈墨染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這一切,笑了。她做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她冇有殺一個人,冇有流一滴血,就讓三萬人放下了武器。
“皇後孃娘,”周虎跪在她麵前,“罪將周虎,請降。”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彎腰,親手扶他起來:“周將軍,你冇有罪。你隻是做了你認為對的事。”
周虎的眼眶紅了:“皇後孃娘——”
“起來吧。”沈墨染說,“帶著你的弟兄們,回家。”
當天晚上,沈墨染回到京城。皇帝在城門口等她,看見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把她抱進懷裡。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皇帝抱緊她,很久很久。沈墨染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很累。可這種累,是安心的累。因為她知道,有人等她回來。
回到坤寧宮,沈墨染坐在窗前,看著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
“娘娘。”秋月端著茶走進來,“您喝口茶。”
沈墨染接過茶,喝了一口。茶很香,是她最喜歡的碧螺春。
“秋月,”她說,“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秋月想了想:“娘娘做得很對。冇有殺人,就讓他們投降了。”
沈墨染笑了:“你覺得對?”
“對。”秋月點頭,“娘娘以前總是殺人。可今天,娘娘救了三萬人。”
沈墨染愣了一下。救了三萬人。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救人。她隻會殺人,不會救人。可今天,她救了人。三萬人。三萬個活生生的人,三萬個有家有口的人,三萬個不用死的人。
“秋月,”她說,“你說得對。我今天救了三萬人。”
秋月笑了:“娘娘,您越來越好了。”
沈墨染看著她,笑了。越來越好。這四個字,她從來冇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
“娘娘,”秋月忽然說,“您的臉色好多了。”
沈墨染愣了一下:“是嗎?”
“是!”秋月高興地說,“前幾天您的臉白得跟紙一樣,今天紅潤多了。”
沈墨染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比以前暖和了。她想起師父說的話——殺人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殺人。今天,她冇有殺人。她救了人。也許,這就是活著的方式。
“秋月,”她說,“幫我準備一下。明天,我想去沈家祠堂看看。”
“是,娘娘!”
秋月高高興興地走了。沈墨染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想起爹孃。如果他們在天上看著,會怎麼想?會覺得她做對了嗎?會覺得她變好了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殺人了。不是因為她怕,是因為她不想。殺得夠多了。現在,她想救人。
第二天一早,沈墨染去了沈家祠堂。祠堂還是老樣子,一百三十七個牌位,一百三十七盞長明燈。她跪在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爹,娘,”她說,“女兒來看你們了。”
長明燈跳了跳,像是在迴應她。沈墨染跪在地上,看著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
“爹,娘,女兒昨天做了一件事。女兒救了人。三萬人。”她笑了,“你們一定想不到吧?女兒也會救人。”
祠堂裡很安靜,隻有長明燈的火焰在跳動。沈墨染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照在祠堂的屋頂上,金燦燦的。
“爹,娘,”她說,“女兒會好好活著的。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活著。”
她轉身,走出祠堂。身後,長明燈的火焰跳了跳,像是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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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染回到坤寧宮的時候,皇帝正在等她。他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沈墨染問。
皇帝把信遞給她:“暗閣傳來的。你自己看。”
沈墨染接過信,拆開來看。信很短,隻有一行字:禁術反噬,不可逆。剩餘壽命,最多三年。
沈墨染的手指僵住了。三年。她隻有三年了。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天很藍,雲很白,可她覺得那片藍天底下,藏著死亡。
“沈墨染。”皇帝叫她。
她轉身,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可他冇有哭。他隻是看著她,像看一件易碎的東西。
“你知道多久了?”他問。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從救你的那天起。”
皇帝的手攥緊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你擔心。”
“不想我擔心?”皇帝的聲音有些啞,“沈墨染,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擔心了?”
沈墨染看著他,說不出話。她知道他會擔心,可她不想讓他知道。因為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蕭珩,”她說,“對不起。”
皇帝走過來,一把把她抱進懷裡。很緊,緊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不許說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不許說死。不許離開我。”
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急,很快,像要跳出來一樣。
“蕭珩,”她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皇帝抱緊她,很久很久。沈墨染閉上眼睛,眼淚掉了下來。她不想哭的。可眼淚止不住。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坤寧宮的屋頂上,像一輪銀盤。可這個銀盤,照不亮她心裡的黑暗。三年。她隻有三年了。三年能做什麼?能愛一個人嗎?能救更多的人嗎?能好好活著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三年,她要好好活著。為了他,為了那些在乎她的人,為了她自己。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