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的聖旨是第二天一早送到沈府的。
傳旨的內侍站在聽雨軒的院子裡,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笑容可掬。秋月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她這輩子冇見過這種陣仗。沈墨染站在她前麵,一身素白衣裙,臉上掛著那抹萬年不變的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家嫡女沈墨染,溫婉賢淑,才情出眾,特封為安平縣主,賜金千兩,絹百匹。又,太子蕭珩,年已及冠,當擇賢配。沈氏墨染,堪為良配,特賜婚太子,擇日完婚。欽此。”
內侍唸完聖旨,笑著看向沈墨染:“安平縣主,接旨吧。”
沈墨染跪下來,雙手接過聖旨:“臣女領旨謝恩。”
內侍笑著走了。秋月從地上爬起來,拉著沈墨染的手,眼淚汪汪的:“小姐!您要當太子妃了!”
沈墨染看著手裡的聖旨,沉默了很久。太子妃。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當太子妃。一個殺手,一個滿手血腥的人,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人——能當太子妃嗎?
“小姐,您不高興嗎?”秋月小心翼翼地問。
沈墨染回過神,笑了:“高興。”
她轉身回到屋裡,把聖旨放在桌上。陽光照在明黃色的綢緞上,泛著金光。她看著那道聖旨,忽然想起師父說的話——“殺人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殺人。”
她一直不懂這句話。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活著,不隻是為了殺人。活著,還可以為了彆的東西。比如——一個人。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整個京城都知道沈墨染被賜婚太子的訊息。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恐懼。沈墨染走在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這個從滅門案中活下來的孤女,這個扳倒皇後的瘋批美人,這個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女人。
“沈姐姐!”趙靈兮從人群中擠出來,拉著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恭喜恭喜!你要當太子妃了!”
沈墨染笑了:“謝謝。”
“沈姐姐,你真是太厲害了!”趙靈兮嘰嘰喳喳地說,“你知道嗎?京城的人都瘋了!有人說你是女中豪傑,有人說你是紅顏禍水,還有人說你是——是妖女。”
沈墨染挑眉:“妖女?”
“對!”趙靈兮壓低聲音,“說你會妖術,能迷惑人。不然太子殿下怎麼會娶你?”
沈墨染笑了。妖女?她確實是。一個會殺人的妖女。
“沈姐姐,你不生氣嗎?”趙靈兮小心翼翼地問。
“不生氣。”沈墨染說,“他們說得對。”
趙靈兮愣住了。沈墨染拍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沈府門前,一個人站在那裡。太子。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烏髮用玉簪束起,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閒散的世家公子。他看見沈墨染,笑了。
“安平縣主,”他拱手,“恭喜恭喜。”
沈墨染看著他:“殿下,你來做什麼?”
“來接你。”太子伸出手,“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墨染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好。”她說。
太子帶她去的地方,是城外的軍營。李元芳的三萬大軍駐紮在城外,帳篷一望無際,旌旗遮天蔽日。沈墨染站在高處,看著那片軍營,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殿下,”她說,“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太子站在她身邊,看著那片軍營:“讓你看看,我手裡的牌。”
沈墨染轉頭看著他:“牌?”
“對。”太子說,“靖南王有十萬大軍,我有三萬。看起來我輸了。但——”
他指著軍營:“這三萬人,是李元芳的親兵。李元芳在軍中經營了三十年,他的兵,比靖南王的兵能打。三萬對十萬,不一定輸。”
沈墨染沉默了。她看著那片軍營,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有野心。他不隻是想當皇帝,他還想當一個好皇帝。一個好皇帝,需要的不隻是權力,還需要實力。
“殿下,”她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太子看著她,目光幽深:“從我知道皇後不是我的生母那天起。”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多少年前?十年?還是更久?
“殿下,”她說,“你準備了多久?”
“十年。”太子說,“跟你一樣。”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他們是一樣的。都是被命運逼瘋的人,都是為複仇而活的人,都是準備了十年的人。
“殿下,”她笑了,“我們真的很像。”
太子也笑了:“所以我才娶你。”
兩人站在高處,看著那片軍營。風吹過來,帶著戰旗獵獵的聲音。遠處,士兵們在操練,喊殺聲震天。沈墨染看著那些士兵,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說,“靖南王呢?”
太子的笑容收斂了:“跑了。”
沈墨染愣了一下:“跑了?”
“對。”太子說,“昨天晚上,他帶著親信跑了。回南方了。”
沈墨染沉默了。靖南王跑了。回南方了。他有十萬大軍,他隨時可以起兵造反。這是放虎歸山。
“殿下,”她說,“你為什麼不追?”
太子搖頭:“追不上。他走得太快了。而且——”他看著沈墨染,“我不想打。”
“不想打?”
“對。”太子說,“打仗,死的是百姓。我不想讓百姓替我流血。”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殿下,”她說,“你是個好人。”
太子也笑了:“好人?我可不是好人。”
“你是。”沈墨染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太子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溫柔,像風吹過湖麵。
“沈墨染,”他說,“你也是。”
沈墨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柔,溫柔得像春風。這一次,是真的。
從軍營回來後,沈墨染一個人坐在聽雨軒的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樹。樹上的葉子已經很茂盛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這棵樹還很小,光禿禿的,像一根棍子插在地上。現在,它已經長成了一棵大樹。
“小姐。”沈三從暗處走出來,站在她身後。
沈墨染回頭看著他:“沈三,你有事?”
沈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小姐,屬下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說。”
“什麼事?”
“關於老爺的。”沈三的眼眶紅了,“老爺臨終前,讓屬下轉告您一句話。”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話?”
沈三深吸一口氣,然後說:“老爺說——‘墨染,好好活著。彆報仇。’”
沈墨染愣住了。好好活著。彆報仇。她爹臨死前,說的不是“替我報仇”,而是“好好活著”。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溫柔,溫柔得像月光。
“爹,”她輕聲說,“對不起。女兒冇能聽你的話。”
沈三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女兒不後悔。”沈墨染站起來,看著天空,“如果再來一次,女兒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沈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小姐,老爺在天之靈,一定會理解您的。”
沈墨染彎腰,把他扶起來:“起來吧。彆跪了。”
沈三站起來,擦乾眼淚。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說:“沈三,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話。”
沈三搖頭:“屬下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墨染笑了,轉身回到屋裡。
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裡,沈墨染做了很多事。她重新修繕了沈家祠堂,把一百三十七個牌位擦得乾乾淨淨。她在祠堂裡點了長明燈,燈油用的是最好的酥油,能燒一年不滅。她還在祠堂外麵種了一百三十七棵桂花樹,每一棵都掛著一個名字。
“小姐,”秋月站在她身後,“您為什麼要種桂花樹?”
沈墨染看著那些樹苗,笑了:“因為我娘喜歡桂花。”
秋月的眼眶紅了。沈墨染拍拍她的肩膀,冇有說話。
除了修繕祠堂,沈墨染還做了另一件事——她去找了皇帝。
皇帝在禦書房裡接見了她。他比上次見麵時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看著沈墨染,沉默了很久。
“你恨朕嗎?”他忽然問。
沈墨染搖頭:“不恨。”
“為什麼?朕的皇後殺了你全家。朕也有責任。”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陛下,您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沈家滅門案翻案了,皇後被廢了,慕容複死了。這就夠了。”
皇帝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好孩子。”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陛下認識我娘?”
“認識。”皇帝的眼神變得遙遠,“你娘是京城第一美人。朕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過她。”
沈墨染愣住了。
“但你爹比你娘更早。”皇帝笑了,“朕輸給了他。”
沈墨染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陛下,您是個好人。”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好人?朕可不是好人。”
“您是。”沈墨染說,“至少,您做了對的事。”
皇帝看著她,忽然說:“沈墨染,太子交給你了。他是個好孩子,就是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沈墨染笑了:“陛下放心。”
她轉身走出禦書房。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笑了。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婚期就到了。
婚禮在東宮舉行。整個京城都沸騰了,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鞭炮聲從早響到晚。沈墨染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鳳冠霞帔,紅妝似火。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小姐,您真好看。”秋月站在身後,眼睛紅紅的。
沈墨染笑了:“哭什麼?”
“奴婢高興。”秋月擦著眼淚,“小姐終於找到幸福了。”
沈墨染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一瞬。幸福?她不知道什麼是幸福。但她知道,這一刻,她不想去任何地方。隻想留在這裡,留在這個人身邊。
“小姐,該走了。”秋月提醒她。
沈墨染站起來,走出房門。陽光照在鳳冠上,金光閃閃。她走過長廊,走過花園,走過一道道門。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每走一步,她都在想——如果爹孃在天上看著,他們會怎麼想?會高興嗎?會難過嗎?會覺得她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會後悔。
東宮門前,太子在等她。他穿著一身大紅的新郎袍,烏髮用金冠束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火。他看見沈墨染,笑了。
“你來了。”
沈墨染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來了。”
太子伸出手:“走吧。”
沈墨染把手放在他掌心裡:“好。”
兩人十指相扣,走進東宮。身後,是過去。前方,是未來。
婚禮的流程很繁瑣——拜堂、敬酒、入洞房。沈墨染跟著太子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演戲。這是真的。
洞房裡,紅燭高照,龍鳳喜燭的火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沈墨染坐在床邊,低著頭,心跳得很快。她從來冇有這麼緊張過。殺人不怕,下毒不怕,麵對皇後不怕,麵對靖南王不怕。可現在,她怕了。
“緊張?”太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墨染抬頭,看著他:“有點。”
太子笑了:“我也是。”
沈墨染愣了一下。太子也會緊張?那個城府深不可測的男人,那個連靖南王都忌憚三分的男人——也會緊張?
“殿下,”她說,“你緊張什麼?”
太子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怕你不願意。”
沈墨染笑了:“我不願意,就不會來了。”
太子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頭上的鳳冠摘下來。動作很輕,很溫柔。沈墨染的長髮傾瀉下來,像瀑布一樣垂在肩上。
“沈墨染,”太子看著她的眼睛,“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殿下,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
兩人對視,紅燭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紅色。太子伸手,把她的碎髮撥到耳後。
“沈墨染,”他說,“我會對你好的。”
沈墨染看著他,眼眶忽然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殿下,”她說,“我也會對你好的。”
太子笑了,把她擁進懷裡。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有力。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夜,沈墨染冇有睡。她躺在太子身邊,聽著他的呼吸聲,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紅燭上,照在喜帳上,照在他臉上。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冇有防備,冇有算計,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沈墨染伸手,輕輕描摹他的眉眼。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臨波閣裡,一身玄色蟒袍,笑容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豹子。那時候,她以為他隻是一個紈絝太子。現在,她知道他不是。
“睡不著?”太子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墨染的手頓了一下:“吵醒你了?”
太子睜開眼睛,看著她:“冇有。我也冇睡。”
兩人對視,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沈墨染,”太子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冇有沈家滅門案,你會是什麼樣?”
沈墨染沉默了很久。如果冇有沈家滅門案,她會是什麼樣?她會是一個普通的大家閨秀,嫁一個普通的男人,生幾個普通的孩子,過一輩子普通的日子。不會有暗閣,不會有殺人,不會有複仇。她會笑,真心地笑。會哭,真心地哭。會活得像一個人。
“不知道。”她說。
太子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沈墨染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
“殿下,”她說,“你相信命運嗎?”
“不信。”
“為什麼?”
“因為如果信命,我就不會遇到你。”
沈墨染笑了。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沉沉睡去。這是她十年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沈墨染醒來的時候,太子已經不在身邊了。她坐起來,看見枕邊放著一枝蘭花——白色的,帶著露水,很新鮮。她拿起蘭花,聞了聞,淡淡的香味,很好聞。
“小姐,”秋月在門外說,“太子殿下去上朝了。他讓奴婢轉告您,晚上回來陪您吃飯。”
沈墨染笑了:“知道了。”
她起床,梳洗,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推開窗戶,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是個好天氣。
“秋月,”她說,“幫我泡壺茶。”
秋月應了一聲,連忙去泡茶。沈墨染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枝蘭花,嘴角掛著那抹笑。這一次,那抹笑,是真的。
……
婚後第三天,沈墨染收到了靖南王的信。信上隻有一行字——
“沈小姐,恭喜新婚。本王在南方,備了一份厚禮。改日送上。”
沈墨染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摺好,收進袖中。厚禮?靖南王的厚禮,不是金銀珠寶,是刀兵。他準備好起兵了。
“小姐,”雲落在門外說,“太子殿下回來了。”
沈墨染推開門,看見太子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份奏摺,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了?”她問。
太子把奏摺遞給她:“靖南王起兵了。十萬大軍,北上京城。”
沈墨染接過奏摺,看了幾行,然後抬頭看著太子。
“殿下,”她說,“你準備好了嗎?”
太子看著她,目光堅定:“準備好了。”
沈墨染笑了:“那就打。”
兩人對視,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遠處,南方,戰鼓聲已經響起。而他們,站在這片土地上,準備迎接這場風暴。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