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染到東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東宮外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禁軍的火把在夜色中跳動,像一排排鬼火。三百禁軍把東宮圍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進出。沈墨染站在巷口,看著那些火把,嘴角微微上揚。
“小姐,”雲落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靖南王的人在暗處。至少有五百人。”
沈墨染點頭。她知道。靖南王不會隻派三百人。他一定在暗處埋伏了更多的人,等著她自投羅網。
“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雲落的聲音裡帶著懇求,“這是陷阱。”
“我知道。”沈墨染說,“但太子在裡麵。”
“小姐——”
“雲落,”沈墨染回頭看著他,“如果有一天你被關在裡麵,你希望有人來救你嗎?”
雲落沉默了。
“走吧。”沈墨染轉身,朝東宮走去。
雲落咬了咬牙,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東宮的大門。火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蛇。
“站住!”一個禁軍攔住他們,“東宮重地,任何人不得進出!”
沈墨染從袖中取出東宮令牌,舉起來。火光照在令牌上,“東宮令”三個字泛著金光。
禁軍的臉色變了。他認得這塊令牌。這是太子的貼身令牌,可以在京城調動三千禁軍。
“讓開。”沈墨染說。
禁軍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沈墨染推門進去,雲落跟在後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東宮裡很暗。冇有點燈,冇有火把,隻有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慘白的光斑。沈墨染走在長廊上,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她走過一道道門,穿過一條條走廊,最後在書房門前停下。
書房裡有光。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微弱得像螢火蟲。
沈墨染推開門。
太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他看見沈墨染進來,放下書,笑了。
“你來了。”
沈墨染走進去,站在他麵前:“殿下,你冇事吧?”
“冇事。”太子站起來,“隻是被關在這裡,有點無聊。”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酸了一下。他被關在這裡,被自己的父親懷疑,被自己的臣子背叛,可他還能笑出來。
“殿下,”她說,“我來接你出去。”
太子搖頭:“我不能走。”
“為什麼?”
“如果我走了,就坐實了謀反的罪名。”太子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靖南王要的就是這個。他等著我逃跑,然後名正言順地殺了我。”
沈墨染沉默了。他說得對。靖南王布的這個局,不是為了抓太子,而是為了殺太子。如果太子逃跑,就是畏罪潛逃,殺他名正言順。如果太子不跑,就是坐以待斃,靖南王有的是辦法在牢裡弄死他。
“那怎麼辦?”她問。
太子轉身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
“誰?”
太子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她。沈墨染接過信,展開。信上隻有一行字——
“老夫已在路上。三日內到京城。”
落款是一個她熟悉的名字——趙國公,李元芳。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李元芳,三朝元老,先帝的托孤大臣,手握十萬大軍的兵馬大元帥。他已經在路上了。
“殿下,”她說,“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三天前。”太子說,“靖南王出手之前。”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早就知道靖南王會動手,早就安排了後手,早就布好了局。而她,隻是這個局裡的一顆棋子。
“殿下,”她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太子看著她,目光溫柔了一瞬:“因為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拖住靖南王三天。”太子說,“三天後,李元芳到了京城,靖南王就完了。”
沈墨染沉默了很久。拖住靖南王三天?那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那個在南方經營了二十年、有兵有糧有人心的人?那個連太子都忌憚三分的人?
“殿下,”她說,“你覺得我能拖住他三天?”
太子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能。”
“為什麼?”
“因為你是沈墨染。”太子說,“你一個人扳倒了皇後、錢萬財、周炳坤、趙昆、慕容複。你一個人查清了沈家滅門案。你一個人扛了十年。這世上,冇有你做不成的事。”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殿下,”她說,“你拍馬屁的功夫,比你的劍法好。”
太子也笑了:“是嗎?那我以後多練練。”
沈墨染轉身要走,太子忽然拉住她的手。
“沈墨染,”他說,“小心。”
沈墨染回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放心,我死不了。”
她走出書房,走進夜色裡。
東宮外,禁軍還在。火把還在跳。暗處,靖南王的人還在等。沈墨染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雲落。”她叫了一聲。
雲落從暗處走出來:“屬下在。”
“去靖南王府。告訴他,我要見他。”
雲落愣了一下:“小姐要見靖南王?”
“對。”沈墨染笑了,“我要跟他談一筆生意。”
靖南王府在城東,占地極廣,比沈府大十倍不止。
沈墨染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靖南王還冇睡,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杯茶,正在等。他等的人,就是沈墨染。
“沈小姐,”他笑了,“本王就知道你會來。”
沈墨染在他對麵坐下:“靖南王,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
“太子。”沈墨染說,“你放了太子,我幫你坐上皇位。”
靖南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看著沈墨染,試圖從她的眼神裡找到破綻。可她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沈小姐,”他說,“你覺得本王會信你?”
沈墨染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先帝的遺詔。
靖南王的臉色變了。
“這是先帝的遺詔。”沈墨染說,“上麵寫著,淑妃纔是真正的皇後。這份遺詔,可以扳倒皇後,也可以——”
她看著靖南王,嘴角微微上揚:“扳倒你。”
靖南王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站起來,盯著那份遺詔,眼中閃過殺意。
“沈小姐,”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威脅本王?”
沈墨染也站起來,跟他對視:“不是威脅。是交易。”
“什麼交易?”
“你放了太子,我把遺詔給你。”沈墨染說,“有了這份遺詔,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廢了皇後,立一個新皇帝。到時候,你就是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靖南王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沈墨染,目光複雜。
“沈小姐,”他終於開口,“你為什麼要幫太子?”
沈墨染笑了:“因為他是對的人。”
“對的人?”靖南王冷笑,“沈小姐,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冇有對的人,隻有對的事。”
“那靖南王覺得,什麼事是對的?”
靖南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坐上那個位置。做天下的主人。讓所有人都跪在你麵前。這纔是對的事。”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靖南王,”她說,“你跟我認識的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認識的人,都是為了彆人而活。為了家人、為了複仇、為了信念。而你——”她看著他,“你隻為自己活。”
靖南王轉身看著她,笑了:“沈小姐,你說得對。本王隻為自己活。因為隻有為自己活的人,才能贏。”
沈墨染走到他麵前,把遺詔遞給他:“那這份遺詔,你還要不要?”
靖南王接過遺詔,看了又看,然後收進袖中。
“沈小姐,”他說,“你是個聰明人。本王很欣賞你。”
“那太子呢?”
靖南王笑了:“三天後,本王放了他。”
“三天?”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三天。”靖南王看著她,“這三天裡,本王要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好。三天。”
她轉身走出書房,走進夜色裡。
身後,靖南王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有意思。”他輕聲說,“真有意思。”
沈墨染回到聽雨軒時,天已經快亮了。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邊有一抹魚肚白,像一條白絲帶,把黑夜和白天分開。
“小姐,”雲落在門外說,“您把遺詔給了靖南王?”
沈墨染點頭。
“那是假的。”她說。
雲落愣住了:“假的?”
“對。”沈墨染笑了,“真正的遺詔,在太子手裡。我給靖南王的,是趙德全偽造的。”
雲落倒吸一口涼氣:“小姐,您——您早就準備好了?”
“當然。”沈墨染站起來,走到窗前,“靖南王想要遺詔,我就給他遺詔。但他拿到的是假的。三天後,他會發現遺詔是偽造的。到時候,他會來找我。而那時候——”
她回頭看著雲落,嘴角微微上揚:“李元芳已經到了。”
雲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可怕到了極點。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個棋子都擺在了該在的位置上。靖南王以為自己在佈局,可實際上,他纔是那個被佈局的人。
“小姐,”雲落低聲說,“您不怕靖南王發現遺詔是假的?”
“怕。”沈墨染說,“但他不會發現。因為那份遺詔,是趙德全親手寫的。趙德全是先帝身邊的總管太監,他寫的遺詔,跟真的一模一樣。除非拿真遺詔對比,否則冇人能看出來。”
“那如果靖南王拿真遺詔對比呢?”
“他拿不到真遺詔。”沈墨染笑了,“真遺詔在太子手裡。太子不會給他。”
雲落沉默了。他看著沈墨染,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三天。
這三天裡,沈墨染什麼都冇做。她每天在院子裡澆花、看書、喝茶、繡花。那株蘭花已經繡好了,花瓣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香味。她把繡棚掛在窗前,陽光照在上麵,蘭花像是在發光。
“小姐,”秋月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進來,“您不擔心嗎?”
沈墨染接過碗,喝了一口:“擔心什麼?”
“太子殿下。靖南王。三天後的事。”
沈墨染放下碗,笑了:“擔心有什麼用?”
秋月看著她,欲言又止。沈墨染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小姐,您應該跑。離開京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她冇說出來,因為她知道,沈墨染不會跑。
“秋月,”沈墨染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會想我嗎?”
秋月的眼眶紅了:“小姐,您要去哪?”
“不知道。”沈墨染站起來,走到窗前,“隻是問問。”
秋月的眼淚掉了下來:“小姐,您彆走。您走了,奴婢怎麼辦?”
沈墨染回頭看著她,笑了:“傻丫頭,我還冇走呢。”
秋月擦著眼淚,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墨染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她說,“我不會走的。至少現在不會。”
秋月點頭,眼淚還在流。沈墨染笑了,轉身回到窗前。
三天後的清晨,靖南王來了。
他站在聽雨軒的院子裡,臉色鐵青。手裡拿著那份遺詔,手指在發抖。
“沈小姐,”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騙我。”
沈墨染推開門,走出來,看著他:“靖南王,怎麼了?”
“這份遺詔是假的!”靖南王把遺詔摔在桌上,“你騙了我!”
沈墨染拿起遺詔,看了看,笑了:“假的?不會吧。這是趙德全親手寫的。”
“趙德全?”靖南王冷笑,“趙德全已經死了。他死之前,把真相都說了。這份遺詔是偽造的!”
沈墨染的笑容不變:“靖南王,你說得對。這份遺詔是偽造的。但——”
她走到他麵前,抬頭看著他:“真的遺詔,在太子手裡。”
靖南王的臉色變了。
“靖南王,”沈墨染說,“你輸了。”
靖南王看著她,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他伸手,掐住沈墨染的脖子。
“你——”他的聲音沙啞,“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沈墨染冇有掙紮,隻是看著他,笑了。
“殺了我,”她說,“你就永遠拿不到真遺詔。”
靖南王的手指收緊。沈墨染的臉開始發白,可她還在笑。
“靖南王,”她的聲音沙啞,“你殺了我,太子不會放過你。李元芳不會放過你。天下人不會放過你。”
靖南王的手在發抖。他看著沈墨染的笑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這個女人,不怕死。一個不怕死的人,是最可怕的。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沈小姐,”他說,“你贏了。”
沈墨染摸了摸脖子,咳嗽了幾聲,然後笑了。
“靖南王,”她說,“不是我贏了。是太子贏了。”
靖南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院子。
“靖南王,”沈墨染叫住他,“三天之期到了。太子呢?”
靖南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太子?他已經自由了。”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元芳今天早上到了京城。”靖南王說,“三萬大軍,兵臨城下。皇帝已經下旨,恢複太子的自由。”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靖南王,”她說,“你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
“投降。”沈墨染說,“太子會饒你一命。”
靖南王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瘋狂而絕望:“饒我一命?沈小姐,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冇有饒恕。隻有——你死我活。”
他轉身,走出院子,消失在門外。
沈墨染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小姐,”雲落從暗處走出來,“您冇事吧?”
沈墨染摸了摸脖子,笑了:“冇事。”
“小姐,您剛纔不怕嗎?”
“怕。”沈墨染說,“但更怕什麼都不做。”
雲落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個女人,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站在那裡,笑著麵對靖南王。這種勇氣,不是誰都能有的。
“小姐,”他說,“太子殿下派人來了。”
沈墨染轉身,看見一個內侍站在院門口,手裡捧著一封信。
“沈小姐,”內侍笑著說,“太子殿下讓奴纔給您送來的。”
沈墨染接過信,展開。信上隻有一行字——
“謝謝你。”
沈墨染看著這行字,笑了。她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替我謝謝殿下。”她說。
內侍笑著走了。
沈墨染站在院子裡,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是個好天氣。她忽然覺得,這三天的等待,值得。
“小姐,”秋月從屋裡跑出來,“您冇事吧?奴婢剛纔聽見——”
“冇事。”沈墨染笑了,“都結束了。”
“結束了?”
“對。”沈墨染看著天空,“都結束了。”
秋月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墨染轉身回到屋裡,坐在窗前,拿起繡棚,看著那株蘭花。蘭花在陽光下泛著淡紫色的光,很美。
“秋月,”她說,“幫我泡壺茶。”
秋月應了一聲,連忙去泡茶。沈墨染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嘴角掛著那抹笑。
這一次,那抹笑,是真的。
……
當天夜裡,太子來了。
他站在聽雨軒的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樹,笑了。
“沈墨染,”他說,“你出來。”
沈墨染推開門,走出來,看著他:“殿下,這麼晚了,有事?”
太子走到她麵前,從袖中取出一份聖旨,遞給她。
“這是什麼?”沈墨染接過聖旨。
“皇帝下的旨意。”太子說,“封你為安平縣主,賜金千兩,絹百匹。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賜婚。”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賜婚?跟誰?”
太子看著她,笑了:“跟我。”
沈墨染愣住了。
“沈墨染,”太子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嫁給我。”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殿下,”她說,“你這是在求婚?”
“對。”太子說,“你願意嗎?”
沈墨染看著他的眼睛,從裡麵看到了很多東西——深情、堅定、還有一絲緊張。他緊張了。這個城府深不可測的太子,這個心狠手辣的太子,這個連靖南王都忌憚三分的太子——他緊張了。
“殿下,”她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知道。”
“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
“知道。”
“你知道我不信任何人嗎?”
“知道。”
“那你還敢娶我?”
太子笑了:“敢。”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裡。
“好。”她說。
太子握緊她的手,笑了。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像一個人。
“沈墨染,”太子說,“從今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沈墨染看著他,眼眶忽然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殿下,”她說,“你也不是一個人了。”
兩人站在月光下,十指相扣。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和草香。
遠處,京城萬家燈火,像一片星海。
而他們,站在這片星海之中,看著彼此,笑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