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沈墨染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今天是個大日子——慕容複要離開京城,回南方起兵。太子已經佈置好了天羅地網,就等他出城。而她,也要去。不是因為太子的命令,是因為她自己的債。慕容複欠沈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這筆債,她必須親自討回來。
她起身,換了一身黑色的勁裝,把頭髮高高束起。銅鏡裡的女人,不再是那個溫柔無害的大家閨秀,而是一個殺手——眼神冷得像刀,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喜歡這種笑。這種笑讓她想起師父說的話:“殺人之前要笑,因為笑能讓你的對手放鬆警惕。一個放鬆警惕的對手,已經死了一半。”
她把匕首插進腰間的鞘裡,毒藥藏在袖中的暗袋裡,鞋底那把薄如蟬翼的軟劍也檢查了一遍。全部就緒。
推開門,院子裡站著三個人——秋月、雲落、沈三。
秋月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手裡捧著一碗熱粥,聲音有些發抖:“小姐,喝碗粥再走吧。”
沈墨染接過碗,幾口喝完。粥是甜的,放了紅棗和桂圓。她喝完,把碗遞還給秋月:“謝謝。”
秋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沈墨染笑了:“放心,我死不了。”
她轉身走出聽雨軒。身後,秋月的哭聲被風吹散。
沈府門口,雲落和沈三已經備好了馬。沈墨染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沈三看著她的動作,眼眶忽然紅了——這騎馬的姿勢,跟老爺一模一樣。
“沈三,”沈墨染低頭看著他,“你留在府裡。”
沈三愣住了:“小姐,屬下——”
“你留在府裡。”沈墨染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我回不來,沈家就交給你了。”
沈三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小姐,您一定要回來。”
沈墨染冇有回答,策馬而去。雲落跟在後麵,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迴盪,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東宮門前,太子已經在等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鎧甲,腰間掛著一把長劍,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冷峻、危險。他身後站著三百禁軍,個個全副武裝,殺氣騰騰。
太子看見沈墨染,嘴角微微上揚:“你來了。”
沈墨染勒住馬,看著他:“殿下,慕容複什麼時候出城?”
“辰時。走南門。”太子策馬走到她身邊,“我已經在南門外佈置了三千人。隻要他出城,就跑不掉。”
“如果他不走南門呢?”
“那就走東門、西門、北門。”太子笑了,“四個城門我都佈置了人。他插翅難飛。”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不動聲色地佈下了天羅地網,而慕容複還矇在鼓裏。
“殿下,”她說,“你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太子看著她,目光幽深:“從你告訴我慕容複要離開京城的那天晚上。”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天。他隻用了三天,就在四個城門外佈置了三千人。這個人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狠。
“走吧。”太子策馬向前,“去南門。”
沈墨染跟上去。兩人並肩而行,身後是三百禁軍。馬蹄聲如雷,震得街道兩旁的窗戶都在發抖。
辰時,南門。
慕容複的車隊出現在城門口。一共五輛馬車,前後左右跟著二十幾個侍衛,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腰間掛著長刀。慕容複坐在中間那輛馬車裡,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城門外。
城外,陽光明媚,官道兩旁是一片片綠油油的麥田,遠處是連綿的群山。看起來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一切都不正常。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公子,”一個侍衛策馬過來,壓低聲音,“情況不對。”
慕容複點頭:“我知道。走。”
車隊加速,衝出城門。可剛衝出城門,前麵的官道上就出現了一排人——太子的人。三百禁軍,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
慕容複的車隊停下來。二十幾個侍衛拔出長刀,把馬車圍在中間。慕容複掀開車簾,走下來。他看著前方,看見了太子,看見了沈墨染。
“太子殿下,”他笑了,“好大的陣仗。”
太子策馬上前一步:“慕容複,你的事發了。”
“什麼事?”慕容複的笑容不變,“我一個做生意的商人,能有什麼事?”
“做生意?”太子冷笑,“在南方養了十萬大軍,這叫做生意?”
慕容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冇想到太子知道得這麼清楚。
“太子殿下,”他說,“你想怎麼樣?”
太子拔出長劍,劍尖指著慕容複:“跟我回京城,接受審判。”
慕容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瘋狂而絕望:“太子殿下,你以為我會跟你回去?”
他轉身,從侍衛手中接過一把長刀,麵對太子:“想要我的命,就自己來拿。”
太子策馬衝上去。慕容複迎上來。兩人在官道上交手,刀劍相擊,火星四濺。太子的劍法淩厲,招招致命。慕容複的刀法狠辣,刀刀見血。兩人都是高手,誰也奈何不了誰。
沈墨染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她在等。等一個機會。
太子的劍刺嚮慕容複的胸口,慕容複側身躲開,反手一刀砍向太子的馬腿。馬嘶鳴一聲,前腿跪倒,太子從馬上摔下來。慕容複舉刀砍下——
“鐺!”
一把匕首飛過來,打在慕容複的刀上,震得他虎口發麻。他轉頭,看見沈墨染策馬衝過來。
“沈小姐,”他笑了,“你也來了。”
沈墨染勒住馬,從馬上跳下來,拔出鞋底的軟劍,麵對慕容複。軟劍在陽光下泛著寒光,像一條銀色的蛇。
“慕容複,”她說,“你欠沈家的債,該還了。”
慕容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沈小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滅沈家滿門嗎?”
沈墨染冇有說話。
“因為你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慕容複說,“他知道皇後是假的,知道我是前朝皇子,知道我準備複國。如果他把這些秘密公開,我的計劃就完了。所以——”
“所以你滅了我全家。”沈墨染的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複點頭:“對。一百三十七條人命,換一個秘密。值得。”
沈墨染笑了。那笑容很溫柔,溫柔得像春風。可慕容複看到那個笑容的時候,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慕容公子,”她說,“你覺得值得?”
“值得。”
“那你也應該覺得,你的命,換沈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也值得。”
沈墨染衝上去,軟劍像一條蛇,刺嚮慕容複的喉嚨。慕容複舉刀格擋,軟劍纏住刀身,一絞——慕容複的長刀脫手飛出。沈墨染的軟劍刺向他的胸口——
慕容複側身躲開,但冇完全躲開。軟劍劃破他的手臂,鮮血噴出來。他後退幾步,捂著傷口,看著沈墨染。
“沈小姐,”他笑了,“你的劍法,比我想象的好。”
沈墨染冇有說話,再次衝上去。慕容複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迎上來。兩人在官道上交手,刀劍相擊,火星四濺。沈墨染的劍法狠辣,招招致命。慕容複的刀法淩厲,刀刀見血。兩人都是高手,誰也奈何不了誰。
可慕容複的手臂在流血,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沈墨染看出他的破綻,軟劍刺向他的胸口——
“住手!”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所有人轉頭,看見一隊人馬從城裡衝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將軍——靖南王。
沈墨染的心沉了一下。靖南王?他來做什麼?
靖南王策馬衝到麵前,勒住馬,看著太子和沈墨染,又看著慕容複,笑了。
“太子殿下,”他說,“好大的陣仗。”
太子的臉色變了:“靖南王,你來做什麼?”
靖南王從馬上跳下來,走到慕容複麵前,看著他的傷口,笑了:“慕容公子,你受傷了。”
慕容複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靖南王,你來救我?”
“救你?”靖南王笑了,“不。我來殺你。”
慕容複的瞳孔猛地收縮。靖南王拔出劍,一劍刺穿了慕容複的胸口。慕容複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抬頭看著靖南王。
“你——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
靖南王彎腰,湊近他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因為你冇用了。”
慕容複的身體晃了晃,倒在地上。血從胸口湧出來,染紅了地上的泥土。他睜著眼睛,看著天空,一動不動。
沈墨染站在他麵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第五個仇人,死了。不是她殺的。是靖南王殺的。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憤怒。
“沈小姐,”靖南王轉身看著她,笑容溫和,“你的仇,我替你報了。”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靖南王,你為什麼殺他?”
靖南王笑了:“因為他要複國,而我是大燕的臣子。臣子殺反賊,天經地義。”
沈墨染冇有說話。她知道靖南王在說謊。他殺慕容複,不是因為他是大燕的臣子,而是因為慕容複的十萬大軍——他要吞掉那十萬大軍,壯大自己的勢力。
“靖南王,”太子走過來,看著他,“慕容複的屍體,我要帶走。”
靖南王點頭:“當然。太子殿下請便。”
太子揮手,幾個禁軍上來,把慕容複的屍體抬上馬車。沈墨染站在一旁,看著那具屍體,心裡空落落的。第五個仇人,死了。可她冇有報仇的快感,隻覺得累。
“沈小姐,”靖南王走到她麵前,“你冇事吧?”
沈墨染搖頭:“冇事。”
“你的臉色很不好。”靖南王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擦擦汗。”
沈墨染接過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聞起來很舒服。
“多謝靖南王。”她把帕子遞迴去。
靖南王笑了:“不用謝。沈小姐,改日有空,來我府上坐坐。本王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沈墨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好。”
靖南王翻身上馬,策馬而去。身後,他的侍衛們跟著他,消失在官道的儘頭。沈墨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這個人,比慕容複更危險。慕容複至少還有底線,而靖南王——冇有。
“沈墨染。”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見太子站在她麵前,手臂上有一道傷口,血還在流。
“你受傷了。”她說。
太子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笑了:“小傷。不礙事。”
沈墨染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幫他包紮傷口。太子看著她低頭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軟了一下。
“沈墨染,”他說,“你剛纔為什麼要救我?”
沈墨染愣了一下:“救你?”
“那把匕首。”太子說,“如果不是你出手,慕容複那一刀就砍在我身上了。”
沈墨染沉默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救他。隻是看到慕容複舉刀的那一刻,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習慣吧。”
太子笑了:“習慣?習慣救人?”
沈墨染搖頭:“習慣殺人。”
太子看著她,忽然笑得更開心了:“沈墨染,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奇怪?”
“對。”太子說,“你明明是殺手,卻會救人。你明明心狠手辣,卻會幫人包紮傷口。你明明誰都不信,卻會在我最危險的時候出手。”
沈墨染沉默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說得對——她確實很奇怪。
“殿下,”她終於開口,“你的傷口包好了。”
太子低頭看了一眼包紮好的傷口,笑了:“謝謝。”
沈墨染轉身,翻身上馬:“走吧。回去。”
太子也翻身上馬,跟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馬蹄聲在官道上迴盪,像一首緩慢的歌。
“沈墨染,”太子忽然說,“你剛纔說習慣殺人。那你殺過多少人?”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不記得了。”
“不記得?”
“對。”沈墨染看著前方的路,“太多了,記不清了。”
太子沉默了。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很疼。這個女人,到底經曆了什麼?到底殺了多少人?到底有多痛苦?
“沈墨染,”他說,“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冇有仇恨、冇有殺戮、冇有痛苦的地方。”
沈墨染轉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殿下,這世上冇有那種地方。”
太子也笑了:“那就造一個。”
沈墨染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冰封的河麵下,有水流開始湧動。
回到京城時,已經是下午了。
沈墨染在沈府門前下馬,剛要進門,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沈婉兒。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看起來比走的時候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妹妹?”沈墨染走過去,“你怎麼回來了?”
沈婉兒看著她,眼眶紅了:“姐姐,我聽說了。沈家滅門案翻案了。慕容複也死了。”
沈墨染點頭:“是。”
沈婉兒的眼淚流了下來:“姐姐,你報仇了。”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是。報仇了。”
沈婉兒忽然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姐姐,對不起。”
沈墨染彎腰,把她扶起來:“起來。彆跪。”
沈婉兒站起來,看著她,哭著說:“姐姐,我娘做了那麼多錯事,害了那麼多人。我替她向你道歉。”
沈墨染搖頭:“你孃的錯,不需要你來道歉。”
“可我是她的女兒。”
“你是你,你娘是你娘。”沈墨染看著她,“你不是她。你也不需要替她還債。”
沈婉兒看著她,哭得更厲害了。沈墨染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妹妹,”她說,“回江南去吧。好好過日子。彆想京城的事,彆想沈家的事,也彆想我。”
沈婉兒點頭,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姐姐,你恨我嗎?”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妹妹。”
沈婉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抱住沈墨染,哭得渾身發抖。沈墨染拍著她的背,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婉兒鬆開她,擦乾眼淚:“姐姐,我走了。”
“走吧。”
沈婉兒轉身,一步一步地走遠。沈墨染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空落落的。妹妹走了。沈家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了。最後,隻剩她一個人。
“小姐。”雲落站在她身後,“您冇事吧?”
沈墨染搖頭:“冇事。”
她轉身走進府裡,回到聽雨軒。秋月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看見她回來,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姐!您回來了!”她跑過來,拉著沈墨染的手,上下打量,“您冇受傷吧?”
沈墨染笑了:“冇有。”
“太好了!太好了!”秋月哭著說,“奴婢擔心死了!奴婢一直在菩薩麵前燒香,求菩薩保佑您平安回來。”
沈墨染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暖了一下。還有人等她回來。還有人擔心她。還有人——在乎她。
“秋月,”她說,“謝謝你。”
秋月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等我回來。”
秋月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哭著笑,笑著哭。
沈墨染回到屋裡,關上門。她坐在窗前,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月光照在刀刃上,泛著寒光。今天,慕容複死了。第五個仇人,死了。可她冇有報仇的快感,隻覺得累。很累,很累。
“小姐。”雲落在門外說,“太子殿下派人來了。”
沈墨染放下匕首:“什麼事?”
“送來一封信。”
沈墨染推開門,接過信,展開。信上隻有一行字——
“明天,我來接你。”
沈墨染看著這行字,笑了。明天,他來接她。去哪?那個冇有仇恨、冇有殺戮、冇有痛苦的地方?這世上真的有那種地方嗎?她不知道。但她想去看一看。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嫩綠色的光,像一塊塊翡翠。
“明天,”她輕聲說,“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明天,一切都會開始。
……
第二天清晨,太子來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烏髮用玉簪束起,看起來不像太子,倒像一個普通的世家公子。他站在聽雨軒的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樹,笑了。
“這棵樹,”他說,“長得真醜。”
沈墨染推開門,看著他:“殿下,你來做什麼?”
“來接你。”太子轉身看著她,“昨天說了,今天來接你。”
“去哪?”
太子伸出手:“跟我走就知道了。”
沈墨染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裡。
“好。”她說。
兩人走出聽雨軒,走出沈府,走進陽光裡。身後,是過去。前方,是未來。而此刻——是現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