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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仇人就是愛人
話音落儘,晨鐘再次敲響。
楚清玥最後望了一眼摘星樓,轉身,一步步走下飛簷。紅衣拖過青瓦,留下淡淡水痕,很快被晨光蒸乾。
這一生,要麼得到,要麼毀滅後得到。
冇有第三種選擇。
她像一柄出鞘的劍,美得鋒利,愛得瘋狂,恨得決絕。
劍鋒所向,是那個人,也是她自己。
這場糾纏至死方休,或許,連死亡都無法終結。
畢竟,她早已想好了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
————海邊古樸竹屋內————
司宸猛地坐起,環顧四周——竹編牆壁,海風鹹濕,窗外濤聲陣陣。
是澤笙的地方。
那傢夥又救了自己。
他第一時間摸向懷中。
喜服還在,疊得整整齊齊,貼身藏著,帶著體溫,也帶著淡淡血腥味——是他的血,或許也混著她的。
“喲,咱們冰雕玉琢、不食人間煙火的司宸道君,可算是醒啦?”
一道戲謔聲音傳來。
深藍髮色、穿著藍色鮫綃紗的身影晃了進來。
來人五官精緻得過分,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水汽七分靈動,正是鮫人澤笙——司宸三百餘年的好友,也是最八卦且不怕死的存在。
鮫人一族有個特性:遇見真心喜歡的人纔會分化性彆。
澤笙眉心那顆嫣紅硃砂點,就是尚未分化的證明。
所以司宸看它時而穿男裝,英氣逼人,時而穿女裝,嫵媚天成,早已習慣。
澤笙湊到榻邊,眼睛亮得像盛了兩汪星星,滿臉寫著“我要聽八卦”:
“司宸啊司宸,三百多年交情,你每年來我這兒‘避世’幾日,聊聊天,下下棋,規律得跟潮汐似的。”
“我都算準了你下次來的日子好準備新茶。”
“這回倒好,”它誇張地歎氣,指尖把玩著一顆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一失蹤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啊!我們鮫人壽命雖長,但也耐不住這麼等啊。”
澤笙繞著他踱步,鮫綃紗擺盪出柔美弧度:
“七年不見,再見時——嘖嘖,差點把我這陋室劈成焦炭。”
“知道的,是您老人家在躲雷劫;不知道的,還以為哪位上古凶獸在我這兒現世了呢!”
司宸淡淡掃它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一海魚。
他試圖運轉靈力,發現內息雖還有些滯澀,但已基本順暢,道基雖損卻已然修複。
不用問,定是澤笙用了本命鮫珠——那玩意兒每用一次,折壽十年。
“多謝。”他聲音沙啞,“我遇見些麻煩罷了。”
“一點麻煩?”澤笙盤腿坐在竹榻邊,托著腮,一臉“你繼續編,我聽著”的表情,
“天雷十七道,道道皆紫電千年大妖化人形都冇你的天雷狠,司宸道君,你這是造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孽?”
“讓天道這般想劈死你?嗯?”
鮫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蒼白臉色和眼下青影上停留,
“認識你三百餘載,頭回見你這般狼狽。衣裳破碎,渾身是血,昏迷中還死死攥著一件”
它眼睛一亮,像發現新大陸:“喜服!大紅喜服!繡工精美,紋樣跟你紫袍上的星雲紋如出一轍!”
澤笙湊得更近,幾乎貼到他臉上:“司宸道君,你老實交代——你修了四百年的,該不會是‘隱婚道’吧?”
司宸冇理它,起身,掐了個淨身訣,身上汙穢儘去,又恢複那清冷出塵、不染塵埃的模樣。
隻是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泄露了他此刻的虛弱。
“都過去了。”他避而不談,轉移話題,“多謝。”
“謝字輕了。”澤笙挑眉,藍色長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本命鮫珠每用一次折壽十年,我可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那搖搖欲墜的道基修複了,不然你四百年道基儘毀,直接變凡人老爺爺。”
它眨眨眼,一臉無辜:“這鬼地方幾百年見不到幾個活人,無聊死了。”
“所以,你該謝我捨命相救,所以你該就把你的麻煩事說給我聽聽,讓我開心開心。”
司宸依舊冇理它,隻低頭摸了摸懷中喜服,觸感微濕,但柔軟依舊。
他避而不談,“衣服。”
澤笙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套嶄新鮫綃紗——這次是男款,廣袖長袍,繡著銀色浪紋,在光下流轉如真水波,華美得不似凡物。
司宸接過,手指運上靈力,衣衫自動穿妥。
藍衣銀髮,站在竹窗邊,海風吹拂衣袂,真如仙人臨世,卻又比仙人多了幾分破碎感——像神明墜凡,像白雪染血,美得驚心動魄,也寂寥得令人心疼。
澤笙繞著轉了一圈,嘖嘖讚歎:“藍衣銀髮,真是比我們鮫人還好看。這要是去東海選美,準能拔得頭籌。”
它忽然正色,壓低聲音:“彆的我不問,但是”
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你昏睡中喊的‘清玥’是誰?”
“我數了,整整三十七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我閒得數海浪,順手就記下了。”
司宸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頓,並未說話。
“我讀過你們人間的話本子,”澤笙越說越興奮,
“昏迷中呼喚的名字,不是仇人就是愛人。”
“說說吧司宸?”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兒上,告訴我‘清玥’是你的仇人,還是”
它眨眨眼,狡黠如狐:“愛人?哦不,按照你們凡人的規矩,拜了天地就該叫夫人?”
司宸耳尖微不可察地紅了一瞬,語氣卻依舊平靜如冰封湖麵:“慎言。”
“‘清玥’是我養大的一個孩子。”
“孩子?!”澤笙聲音陡然拔高,又在海濤聲中迅速壓低,化作一種混雜著驚訝與玩味的絮語,
“喜服的尺寸,我可趁你昏迷比量過——完全合身,分明是照你身形做的。”
“還有那紋樣,星雲日月,跟你紫袍上的一模一樣。”
它托腮,笑得意味深長:
“司宸,你養孩子養到要跟她拜天地穿喜服的程度?”
司宸沉默。
目光落在窗外翻湧的海浪上,那浪濤來了又退,永無止歇,恰如他心中那場無聲的風暴——那場名為“楚清玥”的風暴,將他四百年的平靜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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