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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吧
“沈滄溟。”她連名帶姓喚他,這是極少有的時刻,少到他心頭一顫。
“你記住——被汙泥染過,不是蓮花的罪過。”
她向前一步,紅衣拂過染露的青瓦:“是汙泥該死。”
他想說什麼,想說殿下您也是,想說您不該被任何往事困住,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沉默。
有些話,他不能說。
有些情,他不配講。
“本宮窺過你的命盤。””楚清玥望向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變得渺遠,
“將來你會遇到一個好姑娘。”
他驀然抬眸。
“她不會嫌你臟,不會怕你過往腥風血雨。”她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訴說一個易碎而珍貴的夢境,
“她隻會心疼你,恨自己冇能早些出現,護住你那一身清白。”
沈樾怔怔望著她,目光**得近乎僭越。
楚清玥忽然笑了——那笑裡有三分無奈,七分悲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淒然。
“彆這樣看本宮。”
她驟然轉身,緋紅廣袖在晨風中揚起決絕的弧度,像一麵焚儘的戰旗。
“那姑娘不會是本宮。也彆在本宮身上浪費時間——”
話音未落,她已望向皇宮深處那座高聳入雲的摘星樓。
那裡有紫袍銀髮的身影,有七年等待換來的冷眼,有她剜心剔骨也放不下的執念。
“本宮這輩子啊,”她輕輕歎息,那歎息卻比刀鋒更利,“就認得那紫袍銀髮的冷血之人了。”
“撞了南牆”
“也回不了頭。”
沈樾耳尖倏然紅透,又迅速褪成慘白。
他猛地單膝跪地,玄衣在青石上盪開一片暗影:“屬下明白。”
“嗯。”楚清玥瞬間斂去所有情緒,又變回那個殺伐決斷的鎮國長公主,
“眠眠今日抵京,你去迎。早朝回來後,一同用膳。”
她頓了頓,聲音裡淬入鐵血寒意:“三皇子、六皇子、丞相府,都辦妥了?”
“一切如殿下所料。”沈樾垂首,聲音已恢複平板的恭敬,
“三皇子府和丞相府各獻黃金百萬兩。今日早朝,恐不太平。”
“楚清玥勾唇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哼,有什麼不太平的?”
“本宮也不是很在意名聲。”
“一會兒早朝上,說不過他們就罵,罵不過就打,打不贏——”
她頓了頓,眸中掠過一絲妖冶瘋狂,如彼岸花開,美得驚心動魄,也毒得徹骨:
“就帶鐵騎圍了皇城,封他老人家做個太上皇,清閒清閒。”
滄溟沉默片刻,麵具下的眸光微動:“那國師那邊”
楚清玥倏然抬頭,望向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晨曦,彷彿那光裡藏著什麼答案。許久,許久,久到沈樾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如耳語:
“國師…司宸…”
她閉上眼,長睫在晨光中顫抖如瀕死的蝶:
“你們若有把握殺了吧。”
沈樾一震。
“棄我去者或許能留,”她睜開眼,眸中一片血紅,
“但他亂我心斷不可留。”
“是——!!!”沈樾抱拳,起身欲走。
“慢著。”
楚清玥忽然叫住他。
晨風吹起她鬢邊碎髮,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掙紮——極短,短到幾乎無法捕捉,卻真實得令人心顫。
“關於司宸,”她聲音微微發顫,“你們還是不要草率動手。他的靈力,你們打不過。”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破碎不堪:
“他的靈力對本宮無用,也隻有本宮能傷他。所以本宮會親手殺了他。”
沈樾回身,凝視她單薄的背影:“殿下可狠得下心?”
長久的沉默。
“狠不下?”楚清玥突然笑了,那笑聲裡裹著無儘的淒楚與瘋狂,
“有什麼狠不下的?”
“本宮會抓住他,鎖住他的琵琶骨,廢了他的靈脈,然後——”
她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如刀:
“一刀砍了,剁碎之後,埋在公主府的海棠樹下來年花開時,定是血一般的紅豔。”
話未說完,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滑落。
晶瑩剔透,劃過她蒼白的臉頰,在下頜處懸了一瞬,終於墜落,碎在青瓦上,無聲無息。
滄溟無聲遞過一方素帕。
楚清玥冇接,隻是揮揮手,聲音已恢複冰冷:
“下去吧。接眠眠後,好好陪她玩一上午,順便打聽下糧價。”
“是。”
他從不問緣由。她之命,他之刃。
起身時,沈樾最後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緋衣如火,在漸亮的晨曦裡孤絕燃燒,彷彿要將自己焚儘才肯罷休。
那身影挺拔如鬆,卻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會碎裂的琉璃。
他轉身,再不回頭。
有些光是月,註定隻能仰望,連觸碰都是褻瀆。
有些火是劫,註定隻能旁觀其燃燒,連靠近都會化為灰燼。
而他,是早已浸透汙血的影子,連觸碰那光與火的餘燼,都是僭越。
簷上,楚清玥獨自站了很久。
直到沈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中,她才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疼得厲害,比北冥七年受過的傷都疼,比刀劍加身疼,比寒毒蝕骨疼。
一口腥甜湧上喉間,被她用內力生生壓下。
她低低笑起來,笑聲在晨風中破碎:
“心臟,你到底是我的器官還是他的器官?”
“本宮思念他時——你疼。”
“本宮心悅他時——你疼。”
“本宮恨他時——你疼。”
“如今,本宮要殺了他——”
她頓了頓,手指用力抵住心口,指尖泛白:
“你還疼。”
楚清玥望著摘星樓的方向,忽然輕輕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直到眼淚噙滿了眼眶。
隻是這一次,淚還未落下,便被內力生生蒸乾,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晨風中。
“司宸”
她喃喃自語,聲音溫柔得像情人間最親密的呢喃,眼底卻翻湧著瘋狂的血色:
“既然今生你不曾心悅於本宮本宮親自渡了你去輪迴下一世。”
她唇角勾起妖冶的弧度,眸中倒映著漸亮的天光,如煉獄之火:
“待你出生後,本宮親自養大,教你識文斷字,教你武藝靈力,教你如何愛我,如何…。”
晨風驟起,吹散她未儘的話語。
她望著摘星樓,一字一句,刻骨銘心:
“若你還是不心悅於本宮”
她深吸一口氣,晨風灌滿紅袖,那身姿在萬丈光芒中宛若即將羽化的鳳凰:
“那便繼續殺一遍又一遍,一世又一世”
“直到你眼中隻剩下我,直到你心甘情願說愛我”
她笑了,眼淚再次落下,卻在觸及瓦簷前蒸騰成霧:
“司宸,你逃不掉的。”
“縱使九天十地,輪迴往生,你都是我的。”
“生是我的,死是我的。”
“魂飛魄散”
“也要散在我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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