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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算…白頭偕老了?”
司宸耳尖倏地染上一抹極淡的紅。
他垂眸看著眼前這張臉——仍是那副傾城容貌,卻浸透了瘋癲與妖冶,像月下盛放的罌粟,美麗而致命。
他心底掠過一絲歎息。
是了,她的伶牙俐齒,他向來說不過。
罷了,隻要她不鬨翻天,便隨她。
“一件衣服罷了,”他移開視線,聲音依舊淡漠,
“你若喜歡,穿著便是。你之前住的房間裡有為你準備的衣服。”
他將烏木食盒放在一旁的星案上。
“先用膳。你三日未進食了。”
楚清玥卻不動。
她望著他,眸中光影流轉,像藏著萬千算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何必忙活?”她輕笑,“本宮來的第一日就說過,國師…不喂,本宮不吃。”
“畢竟國師大人囚了本宮,鎖了本宮自由,總該有些代價。”
她逼近一步,紫袍下襬與他的衣角糾纏在一起。
“要麼,親手餵我。”
“要麼,放我離開。”
“總結一下就是——”
她指尖劃過他衣襟上的星雲紋路,聲音輕得像情人間呢喃,卻字字淬毒,
“要麼愛我入骨,要麼恨我入魔。”
“國師大人,總得選一個。”
司宸沉默。
放她離開?
以她如今弑殺成性、偏執瘋魔的心性,若得了自由,那幾個皇子怕是一個月送走一個。
這大楚江山,頃刻便會血流成河。
他不能放。
心底深處,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是真的不能放,還是不想放?
他閉了閉眼,壓下那不該有的念頭。
轉身開啟食盒,將其中菜肴一一端上星案。
海棠酥,玉露糯米粥,霜脆藕片,浮香小雲吞都是精緻小巧的菜式,在星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這是流雲準備的,”他聲音平靜,“說是你愛吃的。”
楚清玥目光掃過那些菜肴,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流雲有心了,”她輕聲說,隨即抬眼,目光灼灼,
“這是國師大人親自去取的?”
司宸冇回答。
他隻是執起白玉勺,盛了一勺溫熱的糯米粥,遞到她唇邊。
“吃吧。”
楚清玥冇動。
很久很久,久到那勺粥的熱氣都快散儘,她才輕聲道:
“國師大人還是先把痰盂拿來吧。”
司宸雖不懂她何意,仍運起靈力攝來一個從未用過的白玉痰盂,放在她腳下。
楚清玥這才張口,吃下了那勺粥。
一勺,兩勺,三勺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眼睛卻始終望著司宸。
直到第四勺嚥下——
她臉色驟然蒼白,俯身便吐。
剛剛嚥下的粥食儘數嘔出,在白玉痰盂裡漾開狼狽的痕跡。
司宸伸手去探她脈搏:“你這是怎麼回事?”
楚清玥躲開他的把脈,接過他遞來的清水漱口,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角卻勾起一抹妖異的笑。
“無妨”她喘息著,聲音輕啞,“不過是餓得狠了,猛一進食,前麵幾口會吐出來,後麵就好了。”
司宸沉默。
他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近乎自虐的瘋狂,心頭某處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細微卻綿密的疼。
不該有的情緒。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恢複一片清明。
換了清爽的小菜,一勺一勺,耐心喂她。
楚清玥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在心裡盤算——來這摘星樓,本就是為了兩件事:一要那七年前的卦象。二要司宸這個人。
如今封靈印已解,鎖鏈已去,是該收網了。
司宸喂得很耐心,動作卻始終剋製,指尖不曾碰到她的唇瓣和肌膚。
待她吃完最後一口,她漱了口,抬眸看他,妖冶一笑:
“國師大人要吃一些嗎?”
司宸看著她的笑臉——那張臉明明蒼白脆弱,笑意卻燦爛如淬毒的罌粟——心裡那絲不安越來越濃,甚至湧上一絲心悸。
他淡淡說道:“不必。本座辟穀多年,不過是陪你用膳罷了。”
楚清玥笑容更深。
“既然如此,甚好”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一縷垂落的銀髮。冰涼的觸感纏繞指尖。
“天黑了,吃飽了,”她聲音輕軟,卻字字如鉤,“本宮想跟國師大人算算賬了。”
她又拉起自己一縷銀髮,與他的髮絲纏繞在一起,在星光下編成一道曖昧的結。
“國師大人,你說我們這”她抬眸,眼底映著萬千星辰,也映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算不算白頭偕老了?”
司宸看了看自己的髮絲
不答反問
“北冥七年,你究竟中了什麼毒?”
“為何會青絲成雪,為何骨血皆成毒?”
“怎樣才能解?”
她同樣不答反問:“國師大人,七年前究竟卜的什麼卦?”
“為何一定要將本宮送去北冥和親?為何一定要斷我帝王路?!”
司宸抬眸,眼底那片冰川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公主就一定要這江山不可?”他聲音嘶啞,“尋一良人,成家生子,遠走北冥,永享安寧難道不好嗎?”
楚清玥笑了。
她赤足踏前一步,紫袍隨著動作滑落半邊肩頭,露出鎖骨的弧度。
她抬手攏了攏銀髮,指尖從發間穿過的姿態,慵懶得像隻剛睡醒的貓。
“同是父皇血脈,為何本宮就不能要這江山?”
“為何本宮就要遠遁北冥?”
“國師大人小時候不是常說,眾生平等,男女無彆麼?”
“怎麼輪到本宮,就要攔我帝王路?”
“安安靜靜在這摘星樓做你的九天皓月不好嗎?”
“或是走下神壇做我的皇夫,與我並肩而立,共享這萬裡河山,護佑天下蒼生,不好麼?”
她仰臉看他,唇邊笑意妖冶如曼陀羅綻放,“至於良人”
她抬手,冰涼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頰。
“本宮早就說過了,本宮此生冇有良人,至於你?勉強夠格做本宮的…人。”
司宸閉上眼。
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微微顫動。
“這幾日的《太上清心經》,公主是一句也未聽進去。”
他聲音依舊平靜,卻隱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出的疲憊。
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凍徹骨髓的寒。
“那本座便再說一次,說得更明白些。”
“公主死了這條心,收起那妄念。”
“本座不是誰的人,本座隻是大楚的國師,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職責是世代守護大楚國運,護佑天下蒼生。”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判官落筆,生死立判,“而公主對本座而言——”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
“——與那風霜雨雪、塵埃沙粒,並無不同。”
“所以本座絕不會把江山交在你手上。”
“絕不會讓你,毀了這大楚四百年的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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