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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
滄溟靜靜看著他,麵具下的唇角似乎彎起極細微的弧度。
“申冤?”他聲音溫潤如玉石相擊,“三殿下,您冤不冤枉,您心裡不清楚麼?”
他放下水瓢,黑色靴子踩過血水,竟纖塵不染,走近一步。
“三十萬兩黃金,買一場交易——燼雪閣從不做虧本生意,也從不白救人。”
楚玄璟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滿身傷口,疼得眼前發黑。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虛張聲勢的怒火褪儘,隻剩冰涼的算計。
“你要如何,才肯給本皇子一條生路?”他啞聲問,頓了頓,補充,“阿塵應該跟你說過了,我要的生路,不是流放苟活。是事後,我依舊是大楚的三皇子,依舊擁有問鼎天下的資格。”
滄溟輕笑出聲。
“三殿下急什麼?本座先幫您分析局勢嘛。”
“那日刺客當眾伏誅,眾目睽睽之下從腹中剖出您的玉佩——龍紋赤玉,內務府造冊在案,天下獨一份。這本就是鐵證如山。”
楚玄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冇開口。
“而且,監察司不是吃素的。”
“已經查出來,那日行刺的人來自血刃門——而血刃門是您一手創辦的事,本座都知道,監察司會查不到麼?”
楚玄璟瞳孔驟縮:“你怎會”
“本座怎會知道?”滄溟替他問完,輕輕歎息,像惋惜不懂事的孩子,
“三殿下,燼雪閣做的就是買賣訊息的生意。”
“這京城裡,從皇宮到市井,從龍椅到茅廁——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我們想知道、也能知道的事。”
“所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陛下雷霆震怒,總要有人來擔這個罪名——不是您做的,難不成是李嬪娘娘做的?”
“或是您外祖父李尚書那一族一百三十七口?”
“不——!”
楚玄璟猛地掙動鐵鏈,嘶吼聲淒厲如困獸:“與我母妃無關!不許動我母妃!不許動李家!”
滄溟等他力竭喘息,才又開口:“那殿下說,該怎麼辦?”
楚玄璟垂頭不語。
良久,滄溟忽然道:“對了,方纔路上得了件趣事——昨夜清瑤閣遇襲,五公主所有暗衛被屠儘,一個活口冇留。”
楚玄璟倏然抬頭。
滄溟麵具下的眼彎了彎:“動手的,是我們燼雪閣。”
“…”
楚玄璟呼吸停滯。
“我們燼雪閣的規矩,殿下該聽說過。”
“二十萬兩黃金,買一條人命。若是買‘生不如死’的活法價錢翻倍。”
“您猜,”滄溟聲音輕柔得像在講睡前故事,
“要是皇後孃娘現在找我們燼雪閣,買您‘謀逆弑兄、通敵叛國’的罪證——價格又給得特彆高的話,我們”
“不可以!”
楚玄璟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這是要將我母子趕儘殺絕你們不能把罪證賣給她!不能!”
“為什麼不能?”滄溟歪了歪頭,那姿態竟有幾分天真,
“我們燼雪閣做生意,向來隻認錢,不認人。誰出的價高,我們就賣給誰——這是規矩。”
“可你們答應了我!”楚玄璟聲音裡透出絕望,
“你們答應給我找生路,幫我洗清冤屈!堂堂燼雪閣,難道要出爾反爾?!”
“怎會?”滄溟搖頭,“我們燼雪閣做生意,童叟無欺。”
“就算賣了您的罪證給皇後孃娘也照樣能保得住您。”
楚玄璟愣住。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本座說得很清楚啊。”滄溟好脾氣地解釋,
“賣了您的罪證,收了皇後孃孃的錢——然後再收您的錢,幫您解局。兩頭賺錢,豈不美哉?”
楚玄璟渾身發冷。
這不是無恥。
是玩弄人心的、徹骨的瘋狂。
“所以,”滄溟緩緩道,“根據三殿下現在的情況,本座給您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確保楚玄璟全神貫注。
“第一個選擇——殿下扛下所有罪名。”
“認了,血刃門是您一手創辦,刺殺儲君是您一手策劃,謀逆作亂是您狼子野心。”
“陛下念在父子之情,或可留您全屍。李嬪娘娘貶入冷宮,餘生淒苦。但李氏全族,性命可保。”
滄溟看著他眼睛,一字一句:
“您看,李嬪娘孃的生路有了——還附贈李氏全族的生路。三十萬兩黃金,買這麼多條命,您不虧。”
楚玄璟渾身顫抖。
“那選二呢?”
“選二啊”滄溟拖長語調,“是殿下的生路。”
他微笑起來——雖然看不見嘴角,但楚玄璟知道他在笑。那笑裡有毒,有鉤子,有能將人拖入地獄的誘惑。
“您‘檢舉’李嬪娘娘——說她早與北冥餘孽勾結,此次刺殺皆是她一手策劃,意圖攪亂朝綱、扶您上位。”
“而您是被矇蔽的,直到最後一刻才幡然醒悟,大義滅親”
“不可能!”楚玄璟嘶吼打斷,用儘全力撲向他,卻被鎖鏈狠狠拽回,後背撞上刑架,傷口崩裂,“那是我母妃!我怎麼可能”
“所以選一?”滄溟退後半步,避開濺出的血點,“殿下慷慨赴死,落個‘孝義’之名——聽起來很美,不是麼?”
“但友情提示一下——您若死了,李嬪娘娘進了冷宮那是什麼地方,您該比本座清楚。”
“吃人不吐骨頭,無依無靠,昔日那些被她踩下去的妃嬪、那些恨她入骨的仇敵會如何‘照顧’她?”
“皇後孃娘,會讓她‘安穩’度日?後宮有的是吃人的手段——一杯鴆酒,一段白綾,或是‘意外’失足落井”
“到時候,您在地下可能瞑目?”
楚玄璟如遭雷擊。
腦海裡畫麵洶湧——
冷宮破敗,母妃單薄舊衣,在寒冬裡發抖。
麵目模糊的宮女太監圍著她,笑罵推搡,最後一杯毒酒遞到唇邊。
母妃看著他,眼神哀慼,嘴唇翕動:璟兒,你為何不救我?
“啊——!!!”
楚玄璟發出淒厲嘶吼。
滄溟靜等他崩潰,待嘶吼變成嗚咽,才又開口:
“選二。”
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柔,像哄噩夢中的孩童:
“過程是慘烈了些,但至少您活著。隻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李嬪娘娘是為兒臣的‘大業’犧牲的。”
“死得‘有價值’,將來您若得登大寶,追封她為太後,享萬世香火,受百官朝拜,青史留名”
“豈不比她在冷宮裡,被人折磨至死、草蓆一卷扔去亂葬崗,更算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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