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宮就是故意的
恰在此時,白川近前低聲稟報:“國師,公主府侍女流雲求見,道是牽掛公主。”
司宸的目光未曾離開楚清玥,淡淡道:“公主若肯用膳,便允她一見。”
楚清玥看了他許久,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花,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吃,怎麼不吃。”
她起身坐到矮幾旁,眼睛直直望著他,手則拿起勺子,將一勺又一勺的粥喂進嘴裡。
不嚼,不品,隻是機械地吞嚥,像完成某種儀式。
司宸看著她。
看著她喉間每一次艱難的滾動,看著她蒼白臉上近乎自虐的平靜。
直到最後一口粥嚥下,他纔對白川道:“讓她上來。”
白川領命退下。
不多時,流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繞過玉屏風,看見楚清玥的刹那,瞳孔驟然一縮。
她的殿下,紅衣委地,腳踝鎖著玄鐵,坐在高台中央。
晨光斜入,將她額間硃砂映得如一滴將墜未墜的血淚。
分明是囚徒之姿,脊背卻挺得筆直,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而那位銀髮紫袍的國師,端坐於書案之後,手持星圖,垂眸靜閱。
兩人之間隔著三丈距離,卻彷彿隔著整條忘川河。
一邊是烈焰焚心。
一邊是亙古寒冰。
“奴婢流雲,參見國師,參見長公主殿下。”流雲斂衽行禮,將手中鎏金暖箱輕輕放下。
司宸未曾抬眼,隻淡淡道:“何事。”
流雲垂首,姿態恭謹:
“回稟國師,殿下久居摘星樓,府中上下牽掛。奴婢特送來殿下日常慣用之物,以安其神。”
她開啟暖箱,取出那套疊放齊整的繡星月薄毯與鵝羽軟枕,雙手奉上,
“殿下舊疾畏寒,心神易驚,非此毯此枕不能安眠。”
楚清玥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星月紋路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
她伸手,指尖拂過柔軟的絨毯,觸感溫暖如昔。
“流雲有心了。”她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放下吧,本宮要在此清修一段時日,與國師大人朝夕相對,爾等…不必掛懷。”
“是,殿下,”流雲說完仔細鋪好軟毯,視線飛快掃過楚清玥周身。
確認除腳鏈與淡金符紋外無外傷,她才略略安心,幾不可察地頷首。
“國師大人可還有事?”楚清玥轉向司宸,語氣慵懶,“若無事,便讓流雲回吧。本宮有些乏了。”
司宸的目光終於抬起,落在流雲身上,平靜卻穿透一切。
“長公主需在此清修,靜心養性。府中諸事,若非必要,不必前來打擾。”
流雲心頭一凜,恭順應道:
“是,奴婢明白。隻是殿下體弱,舊疾恐隨時複發,若需傳喚太醫,或是取用些府中特製的丸藥”
“摘星樓自有分寸。”司宸打斷她,聲音不容置疑,“退下吧。”
流雲不敢再多言,深深看了楚清玥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殿下保重,奴婢告退。”
她行禮退去,腳步聲消失在石階儘頭。
就在門扉閉合的刹那——
“呃——!!”
楚清玥猛地轉頭,將方纔強嚥下的粥食儘數嘔出!
她吐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掏空。
直到隻剩乾嘔,才脫力般軟倒,背靠矮幾腿,長髮淩亂貼在汗濕的臉頰。
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唇色褪得近乎透明,唯有額間硃砂,紅得驚心動魄。
良久,她低低地、沙啞地笑了起來。
“看啊,國師大人”她喘息著,聲音輕得像夢囈,
“你的‘人間煙火’本宮這從地獄爬回來的身子,它不配。”
司宸緩緩放下星圖,站起身。
月白袍擺拂過地麵,無聲無息。
他走到她麵前,垂眸,看著她狼狽的模樣,看著她麵前那灘汙穢,看著她蒼白臉上混合著痛楚與嘲弄的複雜神情。
他冇有喚白川,也冇有動用靈力清理。
他隻是蹲下身,拿起素巾,浸入銅盆清水,擰乾。
然後,抬起她的臉。
指尖觸及的麵板冰涼,帶著虛弱的冷汗。
他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生硬,卻異常仔細地擦拭她唇邊、下頜沾染的汙跡。
濕潤的布巾擦過她細膩的肌膚,留下一片暫時的清爽,卻擦不掉她眼底那片荒蕪的赤紅。
楚清玥任由他動作,眼睫顫了顫,睜開眼,直直望進他近在咫尺的眸子裡。
那雙琉璃灰的眼睛依舊像寒潭,映出她支離破碎的倒影,卻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
“故意的?”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啊,”她答得乾脆,甚至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卻因脫力而顯得脆弱,
“本宮就是故意的。”
“吃了,再吐出來這樣,算不算用了國師大人的膳食?又算不算違逆了你的命令?”
她在挑釁,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
司宸扔下手中的素巾,那布巾落在汙穢旁,很快被浸染。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手,探向她手腕。
楚清玥下意識猛地縮回。
她喘息著,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清醒:
“不必把脈了,本宮無事,不過是強製性塞進嘴裡的食物,胃裡不消化罷了,下次國師大人如果親自餵我的話,本宮吃的開心,或許就冇事了。”
說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衣袍,從袖擺到腰間,動作緩慢而充滿褻瀆的意味。
“國師大人你囚了本宮,那你就是欠本宮的。”她仰著臉,目光如鉤,要將他從雲端拽落,
“本宮若是不死,就必定會…討回來的。”
“到時候本宮也把國師綁了囚禁起來,但本宮可不像國師大人那麼小氣——”
她湊近,氣息拂過他頸側,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密語,卻字字淬毒:
“綁你的鏈子…本宮一定用純金的,膳食…本宮一定會親自餵你。”
“連喝水都貼唇渡過去的那種”
“本宮…定將你這不染塵俗的國師大人,養得再逃不出我的掌心哈哈哈”
她低笑起來,笑聲妖異而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