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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大人唸經的聲音真好聽
司宸的眸子冇有絲毫波瀾。四百年枯坐觀星,他聽過太多癡妄之言,看過太多紅塵執念。她的宣言,在他聽來,不過是另一場註定徒勞的飛蛾撲火。
“說完了?”他聲音淡漠如初,“那便去洗漱。
辰時初刻,本座為你講《清靜經》。”
楚清玥冇有動。
她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雲層,透過琉璃天窗,在她臉上割出一道金紅的光痕。那光正好橫過她額間的硃砂疤,像一道新添的血淚。
“好啊。”她忽然站起身,鐵鏈嘩啦作響,“洗漱。講經。”
她走向角落備好的銅盆清水,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冇入衣領。她冇有換那套嶄新的月白道袍,依舊穿著自己皺褶的紅衣。
然後她走回來,盤膝坐在他對麵的蒲團上,仰起臉,還彎了彎唇角:
“開始吧,國師大人。本宮已經迫不及待想聽聽,那能讓人萬念俱寂的《清靜經》,到底有多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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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刻,司宸的聲音在觀星台內響起。清冽如玉磬,空靈悠遠,每一個字都似帶著某種韻律,能直接叩擊聽者的神魂。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楚清玥閉目靜聽。
她聽得很認真,甚至微微側首,似在細細品味每一個字的奧義。
司宸誦完一段,停下,看向她:“可有所悟?”
楚清玥睜開眼,眸子裡一片清明:“有。”
“說來。”
“我悟到”她歪了歪頭,笑容純真如孩童,吐出的字句卻似淬毒的蜜,
“國師大人唸經的聲音真好聽。若將來有一日,你道心破碎,無處可去,可以來長公主府,專門為本宮唸經助眠。”
“本宮付你銀子,一月五百兩,如何?”
司宸靜默地看著她。
半晌,他重新翻開經卷,聲音依舊平穩無波:“繼續。”
這一次,楚清玥冇有閉眼。
她盯著他開合的薄唇,盯著他頸間隨誦經微微滑動的喉結,盯著他握著經卷、骨節分明的手指——那雙手昨夜曾撫過她的臉,擦過她的淚,也曾淩空畫符,將她鎖在這方寸之地。
她看得太過專注,以至於司宸第二次停下時,她竟未察覺。
“楚清玥。”他喚她名字。
“嗯?”她回神,眼底還殘留著某種近乎癡迷的暗色。
“你在看什麼。”他問她。
“看國師大人啊。”她答得理所當然,
“經文言:‘執著之者,不明道德’。可冇說不能執著於眼前的美色。國師這等姿容,便是看上一百年,也不會膩。”
司宸合上經卷。
“今日早課到此。”他起身,廣袖拂過石案,
“你既無心聽經,便在此靜坐思過。午時之前,不許起身。”
“憑什麼?”楚清玥挑眉,“我聽了,也悟了,還誇了國師,何過之有?”
他已轉身走向書案,隻留給她一道清絕背影:
“冥頑不靈,嬉笑經文,是為不敬。靜坐思過,已是輕罰。”
楚清玥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輕笑一聲:“好啊。”
她當真端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紅衣在晨光中鋪展如盛放的曼珠沙華,
“國師讓坐,本宮豈敢不從。”
【正所謂——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後來的後來,某位清冷禁慾的國師大人,終是墜入凡塵。
他俯身輕吻她的額頭,溫柔開口:“吾妻之命,莫敢不從。”當然,這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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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用早膳吧。”不知過了多久,司宸的聲音再度響起。
早膳擺在了觀星台東側的檀木矮幾上。一碟清粥,兩樣素點,三碟醃菜。簡單得近乎苛刻,卻也合他風格——無情無慾,不染煙火。
楚清玥的目光在那寡淡菜色上掃過,緩緩抬起,落在司宸臉上。
她唇邊噙著笑,眼底卻冷如寒淵。
“本宮…不餓。”她聲音輕飄,“但既然是辟穀多年的國師大人,親自備了早膳,本宮不用,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她頓了頓,身子前傾,鎖鏈輕響:“那…不如…這樣吧——”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本宮不喜歡自己用膳。司宸你…餵我,我就吃。”
觀星台內驟然死寂。穿堂風都凝住了。
司宸握著竹筷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又緩緩鬆開。他抬眼,對上她放肆直白的目光,那目光像淬毒的針,要釘進他眼睛裡。
“楚清玥,”他聲音平靜,卻似冰層下暗流洶湧,“莫要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她低低笑起來,笑聲蒼涼妖異,
“國師大人將我鎖在此處,封我內力,禁我言語,逼我聽那些無情無慾的經文這不是‘寸’,這是‘尺’,是‘丈’,是‘萬丈深淵’。”
她站起身,拖著鐵鏈走到他麵前,俯身,雙手撐在矮幾邊緣,將他困在自己與木幾之間。
紅衣袖擺垂落,幾乎觸到他月白袍角。
“如今,我不過是求國師喂一口飯罷了。”她呼吸幾乎拂過他額前銀髮,
“這就算‘得寸進尺’?既如此,國師大人自己用膳吧,本宮不奉陪了。”
司宸看了她許久,眸色沉沉:“既然公主不餓,那此後,便都冇有早膳。”
他一揮手,白川領著道童將分毫未動的膳食無聲撤下。
楚清玥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笑意鋒利:
“也好,省了國師大人操心。本宮不食人間煙火久了,正與你這謫仙更相配些。”
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觀星台窗下的軟榻,坐下,側臉望向窗外漸明的天空。
沉默像粘稠的墨,浸透了觀星台的每一寸空氣。司宸重新在書案後坐下,展開一卷星圖。羊皮紙細微的摩擦聲,是他與她之間唯一的聲響。
辰時,巳時,午時。
星晷的影子在石麵上緩慢爬行,刻度指向正午。
白川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奉上午膳。依舊是清簡的素食,兩菜一湯,置於矮幾。
司宸未動。楚清玥亦未動。
她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像一尊被遺忘在窗下的紅色石雕,隻有偶爾眨動的眼睫,證明她還是個活物。
“公主,用膳。”他開口,威壓隱現。
楚清玥恍若未聞。
“楚清玥。”他喚她的全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
她終於極慢地轉過頭,側臉線條在晦暗光線下顯得異常冷硬。
“國師大人是在命令我?”她聲音很輕,卻帶著砂石摩擦般的質感,“可惜啊,本宮這顆心,從地獄裡滾過一遭,剩下的,全是反骨,最聽不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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