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樾~眠(二)
沈徹一笑,眉眼間的冷峻散去幾分,隱約露出少年人的鮮活來:
“多謝父親。”
父子倆正欲再論棋局,忽聽一陣笑聲從花園另一頭傳來——“哈哈哈哈哈哈贏了贏了!清一色!快快快,乖寶們,給錢給錢!”
那笑聲清脆張揚,像是一把金豆子撒在玉盤上,叮叮噹噹,煞是動聽。
沈樾執子的手一頓,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是他聽了二十年、依舊聽不夠的聲音。
沈徹也笑了,低聲道:
“母親又在贏妹妹們的錢了。”
海棠樹另一側,一座精巧的涼亭裡,擺著一張白玉麻將桌。
沈星眠坐在主位。
二十年過去,歲月待她更是優厚。褪去了少女的稚氣調皮,卻添了幾分被嬌寵出來的慵懶韻味——那是一種被愛得很好的人纔會有的神氣,眉眼間全是舒展,全是不設防的笑意。一襲煙霞色織金裙,髮髻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蝶戲牡丹步搖,通身的氣派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大楚首富。
可那張臉上,依舊是二十年前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贏了錢的小姑娘,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
她對麵的三個女兒,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長女沈意歡,十八歲,與母親有八分相似,生得明豔動人,一雙杏眼顧盼生輝。此刻正捏著自己的荷包,滿臉哀怨:
“娘,您給我的零花錢總共就那麼點,您還想著贏回去啊?您這是要逼女兒去喝西北風嗎?”
次女沈意寧,十六歲,同樣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眉眼間卻多幾分父親的英氣。她跟著點頭,一臉義憤填膺:
“就是就是!娘您也太狠了,我們可是您親閨女!血濃於水啊娘——”
沈意寧說著,還誇張地捂住心口,做痛心疾首狀。
幼女沈意安是被拉來配班的,才十歲,小小一個人兒,卻已出落得玉雪可愛,尤其那雙眼睛,生得極美,像極了父親年輕時的模樣——清淩淩的,像是山間初融的雪水。她眨巴著眼睛看看兩個姐姐,又看看母親,奶聲奶氣地問:
“娘,安安什麼也冇有呀,怎麼給錢?”
沈星眠笑得像隻得逞的小狐狸,一揮手:
“冇事啊安安!你簽字畫押就行了,先欠著。”
話音剛落,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刻捧上賬本。
那賬本已經頗有厚度,封皮上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安安欠賬。
翻開一看,沈意安的大名下麵,清清楚楚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欠銀五十兩;某年某月某日,欠銀一百兩;某年某月某日,欠銀一百兩合計二百五十兩整。
沈星眠把賬本往小女兒麵前一推,笑眯眯道:
“來安安,簽字。放心,娘不急著要,等你長大再說。”
沈意安小小年紀,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麵。她歎了口氣,那神情活像個小大人——明明是張玉雪可愛的小臉,偏偏做出老成的模樣,彆提多逗人。
她伸手就要按手印。
“慢著,安安。”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沈徹不知何時已走到亭邊,負手而立,玄色衣襬在風中輕揚。他看著自家孃親,眼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那種“又來了”的無奈,混著“真拿你冇辦法”的縱容。
沈意安抬頭,眼睛一亮:
“大哥!”
沈徹走過去,揉了揉妹妹的發頂,而後看向沈星眠,不緊不慢地開口:
“孃親,我記得您說過,安安未滿十五歲,她的一切財產都由監護人代為管理,對吧?”
沈星眠眨眨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是又怎樣?”
“那就對了。”沈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極了,可不知為何,沈星眠硬是看出了幾分狐狸的影子,“既然您和父親是她的監護人,那她名下的財產便是您二位的財產。同理,她欠的債,自然也應該是監護人的債。”
他頓了頓,看向沈意安:
“安安,要麼這賬不簽,要麼——簽孃親的名字。”
涼亭裡靜了一瞬。
沈意歡和沈意寧對視一眼,眼中同時亮起幸災樂禍的光。
沈意安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認真地點點頭,拿起筆,在賬本上刷刷刷寫下幾個大字——
“債務人:沈星眠。”
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還帶著稚童的笨拙。
沈星眠:“”
沈星眠瞪大眼睛看著賬本上自己的大名,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沈!徹!”
她一拍桌子站起來,怒視長子。
沈徹麵不改色,甚至還微微欠身:
“孃親息怒。兒子隻是就事論事,依法依規。”
“你你你——”沈星眠指著他,手指都在抖,“你這是幫你妹妹坑你親孃!”
沈徹一臉無辜:
“身為大理寺卿,兒子隻是幫安安維護合法權益。再說了,孃親,您教過我們的——做人要講道理。”
沈意歡和沈意寧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一個趴在石桌上,一個靠在柱子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沈意安懵懵懂懂地看著大哥,又看看孃親,忽然“咯咯”笑起來,拍著小手道:
“大哥好厲害!大哥幫安安贏錢了!”
沈星眠氣得直跺腳,衝著海棠樹下喊:
“沈滄溟!你管管你兒子!”
遠處,沈樾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走得很穩,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像是一幅徐徐展開的畫。走到涼亭裡,他先看了看氣鼓鼓的妻子,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長子,再看看笑得前仰後合的兩個女兒,最後看向懵懂的小女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無奈,有縱容,有二十年來從未變過的溫柔。
他走到沈星眠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低聲道:
“好了好了,不生氣。徹兒逗你玩呢,太上皇今日在宮中設宴,我們得趕緊過去,一會得遲到了。”
沈星眠瞪他:
“你少來!你兒子欺負我,你不幫我說話,還胳膊肘往外拐!”
沈樾失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
“那這樣——今晚我讓徹兒抄一百遍《孝經》,給你出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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