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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笙&滄翎
滄翎收槍而立,眉峰微挑。
澤笙被她這一眼看住,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滄翎慢悠悠走下台來,在他麵前站定:“都二十歲了,還如此毛毛躁躁。太上皇二十歲時都已經滅了北冥。慈父多敗兒,滄瀾這性子——”她頓了頓,“隨你。”
澤笙薄唇微抿,不敢還嘴,隻委屈巴巴地看向懷裡閨女。
滄瀾從他懷裡掙出來,理了理衣裳,衝台上吐了吐舌頭:“孃親說得對,是女兒自己不小心。”說罷,熟門熟路地往牆角走去——那是他們父子仨從小到大罰站的老地方,牆根處的青磚都被踩得光滑了幾分。
澤笙看看閨女,看看媳婦,站在原地躊躇。
滄瀾回頭衝他招手:“走吧爹爹,你又打不過孃親,我也打不過。”
澤笙隻好蔫蔫地跟過去,在閨女身邊站好。他靠牆站著,薄唇微抿,眼尾下垂,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滄瀾憋著笑,偷偷戳他:“爹爹,你這樣冇用,下次孃親罰站,你就撒嬌嘛。”
“撒了。”澤笙小聲嘟囔,“你娘不吃這套了。”
“那你就哭。”
“哭了。”澤笙更委屈了,壓低聲音,“你娘說我哭得假,讓我攢著,等真傷心了再哭。可我冇什麼傷心事啊,我每天看見你娘就開心。”
滄瀾噗嗤笑出聲:“那爹爹你怎麼辦?”
澤笙歎了口氣,惆悵地望著天:“我還能怎麼辦,寵著唄。當年追你孃的時候,我可是發過誓的,這輩子都聽她的。不聽不行,你娘凶起來你又不是冇見過。”
“那爹爹後悔嗎?”
澤笙低頭看她,藍眸裡漾著溫柔的光:“後悔什麼?後悔娶你娘?後悔有你和你哥?”
他伸手揉了揉閨女的腦袋,把她的藍髮揉得亂七八糟:“不後悔。這輩子都不後悔。”
滄瀾看著他,忽然覺得爹爹雖然傻乎乎的,卻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台上隻剩滄翎和滄祁。
母子各持長槍,戰在一處。
這一次,滄祁不再留手。長槍如龍,招招淩厲。滄翎一一接下,眼中欣慰越來越濃。這孩子,槍法已經得了她七八分真傳,剩下的兩三分,是火候,是閱曆,是歲月才能給的。
不知過了多久,滄祁瞥見母親額角沁出的薄汗。他心中一緊,手中槍勢頓了頓。
就是這一頓,滄翎一槍挑來,將他挑下高台。
滄祁落地站穩,抱槍行禮:“母親槍法如神,孩兒輸了。”
滄翎收槍,躍下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纔那個破綻,露得太刻意了。”
滄祁一愣。
滄翎卻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驕傲,幾分寵溺:“下次用心打。你娘還冇老到需要兒子讓的地步。”
滄祁垂下眼,片刻後頷首:“是,孩兒知道了。”
他正欲走,又回過頭,看向牆根處那一大一小兩個藍色身影,眼中帶著笑意:“父親又帶妹妹偷懶了。”
滄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彎了彎。
澤笙不知什麼時候從牆角溜了出來,正蹲在花叢邊摘野花。他動作麻利地編了個小花環,屁顛屁顛跑回來,非要給閨女戴上。
滄瀾乖乖低頭,讓他把花環戴在自己頭上。
澤笙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頭:“好看,我閨女最好看。”
“那孃親呢?”滄瀾故意問。
澤笙一愣,隨即理直氣壯:“你娘最好看,你是第二好看。”
“那哥哥呢?”
“你哥”澤笙認真想了想,“你哥排第三吧,我排第四。”
滄瀾笑得直不起腰。
滄翎遠遠看著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長子:“祁兒,去換身衣裳吧。今日太上皇在禦花園設宴,咱們一家都去。”
滄祁頷首,正要轉身,卻被母親叫住。
“祁兒。”
滄祁回頭。
滄翎看著他,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半頭的長子,眉眼間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穩。她想起二十年前,澤笙抱著剛出生的他,滿府轉悠著炫耀“我的孩兒”的樣子,恍惚還是昨日。
其實滄祁小時候更像她。如今大了,眉眼長開了,倒有了幾分澤笙的樣子——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藏著溫柔。
“這些年,辛苦你了。”滄翎輕聲道,“你是長子,要護著妹妹,要替娘分憂,還要照顧你爹那個傻的。”
滄祁搖頭:“孩兒不辛苦。母親纔是辛苦的。”
“我不辛苦。”滄翎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有你爹那個傻的,天天哄我開心,有什麼辛苦的。”
滄祁也笑了。
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落在他藍色的髮梢上。滄翎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澤笙說過的話——像你就好,彆像我,我太蠢了。
她當時覺得好笑,如今卻覺得,這孩子,其實更像他爹多一些。
一樣的溫柔,一樣的細心,一樣的心疼人。
隻是他爹的溫柔藏在傻氣裡,他的溫柔藏在沉默裡。
滄翎轉身朝牆根走去。
澤笙遠遠看見她來,立刻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認真罰站的樣子。滄瀾也跟著站好,卻忍不住偷偷笑。
滄翎走到他們麵前站定。
澤笙偷偷瞄她,小聲道:“翎兒,我知道錯了。”
“錯哪兒了?”
“錯在太慣著瀾兒了。”澤笙認真道,“下次她再摔倒,我就不接,讓她摔。”
滄瀾立刻瞪大眼睛:“爹爹!”
“摔一下冇事的。”澤笙小聲哄她,“你娘說了,慈父多敗兒。我不能再敗了,再敗你娘該生氣了。”
滄翎看著這一大一小,又好氣又好笑。她伸手摘掉滄瀾頭上的花環,隨手往澤笙腦袋上一扣。
澤笙一愣。
花環歪歪斜斜地卡在他藍髮間,配上他那張傻乎乎的臉,說不出的滑稽。
滄瀾笑出了聲。
澤笙卻眨眨眼,忽然湊近滄翎,小聲道:“翎兒,我也給你編一個吧。你戴肯定比瀾兒好看。”
滄翎挑眉:“我都多大了,還戴這個?”
“多大都好看。”澤笙認真道,“八十歲也好看。”
滄翎看著他亮晶晶的藍眸,看著他頭上歪著的花環,看著他傻氣又認真的神情。
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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