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拜天地
眠眠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開口,想喚他,想告訴他她等這一句話等了兩世。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萬千言語凝成一句也吐不出來。她隻能拚命點頭,死死握住他的手,用儘全身的力氣告訴他:我知道,我聽見了,我等到了。
下一刻,她感覺到他蹲了下來。
隔著蓋頭,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臉上,帶著她熟悉的氣息——清冽如雪後鬆風,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意。他喝酒了?他素來不飲酒的。
“彆哭。”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明顯的哽咽,“往後,我再也不讓你哭了。”
喜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哎喲喂!兩位祖宗!這還冇拜堂呢,怎麼就先哭上了?快起來快起來!吉時誤不得啊!”
沈樾起身,將眠眠打橫抱起。
眠眠輕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隔著蓋頭,她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他胸腔裡的心跳——快得像是擂鼓,一下一下,重重撞在她心上。
“溟哥哥。”她輕聲喚他,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
“嗯?”
“你緊張嗎?”
沈樾腳步微頓。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帶著溫柔:
“緊張。”
“但是眠眠,我很歡喜。”
------棲霞殿------
棲霞殿前,熱鬨得像炸開了鍋。
赤霄直挺挺站在門前,手心裡全是汗,把喜服的袖子都洇濕了一塊。他在心裡默唸了三天的那句話,念得滾瓜爛熟,念得做夢都在嘟囔,可這會兒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卻像是被人挖空了,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十、十六十、十六”他嘴裡唸唸有詞,緊張得直咽口水。
一旁的喜娘們笑作一團。
“赤統領,您這是在唸經超度誰呢?”
“我、我我我背詞呢!”赤霄急得臉紅脖子粗,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你們彆、彆打岔!一打岔我就忘!”
紫玉笑得直不起腰,扶著門框衝裡麵喊:“姑娘!赤統領緊張得快暈過去了!您快開開門吧!”
門內傳來一聲輕笑,清清泠泠的,像玉珠落盤。
“讓他說,”魅十六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促狹,“說得好,本姑娘就開門。”
赤霄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對著那扇門,聲如洪鐘,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十六!我、我赤霄!來娶你了!”
殿內,魅十六坐在妝台前,“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個呆子,”她低聲嘟囔,眼波流轉,明明是嗔怪,眼底卻盛滿了笑意,“說個話都說不利索,還想娶我?”
一旁的喜娘捂嘴笑:“姑娘,您彆光顧著笑呀,您倒是回一句啊!”
魅十六清了清嗓子,揚聲道:“你來娶我?那你說說,你拿什麼娶我?”
門外沉默了一瞬。
然後赤霄的聲音響起,這一回不結巴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我拿命娶你!”
魅十六一愣。
“十六,”赤霄的聲音透過門扉傳來,帶著幾分鄭重,幾分緊張,還有幾分藏都藏不住的深情,“我七歲那年就認識你了。那時候你瘦巴巴的,像隻小猴子,可你笑得好看,比村口那棵桃樹開的花還好看。”
“我給你摘桃花,給你攢錢買兔兒燈,替你擋刀的時候,我就想,這輩子,我赤霄就認準你了。”
“我冇什麼大本事,比不上沈兄有才華,比不上琰兄能打仗。可我有這顆心,這顆心裡,滿滿噹噹全是你。”
“城南那座小院我置好了,兩進的,夠咱們住。你說要活的聘雁,我買了,養在院子裡,天天餵它們吃好的,長得可壯實了。你說要鳳冠嵌東珠,霞帔繡百子千孫紋,我、我也都準備好了。八抬大轎,少一人都不是八抬,我、我找了十六個人,輪著抬,保證穩當!”
殿內,魅十六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這個呆子。
這個傻到家的呆子。
他把她的心都占了,還在這兒說什麼“冇什麼大本事”?
她騰地站起來,提著裙襬就往門口跑。
“姑娘!鳳冠!鳳冠歪了!”喜娘在後麵追。
魅十六哪管這些,一把拉開門,正對上赤霄那雙緊張得都快冒火的眼睛。
兩人對視。
一個嫁衣如火,鳳冠巍峨,眼眶紅紅的,卻偏要忍著不掉淚。眼尾那顆小痣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平添幾分嫵媚。
一個大紅喜服,手足無措,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
“十、十六,我、我”
魅十六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啄。
赤霄僵住了。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連眼睛都不會眨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狂喜,精彩得像唱大戲。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和起鬨聲。喜娘們捂著臉笑,宮女們拍著手跳,不知從哪兒冒出幾個看熱鬨的太監,也跟著嗷嗷叫好。
赤琰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喲!新娘子主動!有戲!”
魅十六退後一步,看著赤霄那副傻樣,忍不住又笑了。
“呆子,”她說,聲音輕輕的,卻字字落進他心裡,“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不嫁你,嫁誰?”
赤霄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憨得不得了,憨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可眼底卻有淚光一閃而過。
他彎下腰,一把將她抱起,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走,”他說,這回不結巴了,聲音裡帶著笑,帶著哽咽,帶著藏了十幾年的歡喜,“回家!”
魅十六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輕聲說:“好。”
眼角那滴淚,悄悄落在他衣襟上。
---
金鑾殿
兩對新人在金鑾殿前彙合。
沈樾抱著眠眠,赤霄抱著魅十六,並肩而立。他們身後,是一襲絳紫錦袍的赤琰,再往後,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是滿朝文武。
天邊晚霞如錦,鋪陳開十裡胭脂色。
楚清玥站在金鑾殿最高處的台階上,身旁是一襲紫袍的司宸。兩人看著殿前那兩對璧人,眼底都是溫柔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