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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
赤琰笑夠了,慢慢直起身來。
他看著麵前這兩個人——一個是當年京都第一公子,清風霽月,名動天下;一個是與他一起在戰場上長大的兄弟,忠勇赤誠,從無二心。此刻卻雙雙躬身,口稱“義父”,隻為求他放行。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得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柔軟的、酸澀的、近乎羨慕的東西。
他在北冥那些年,見慣了生死,見慣了背叛,見慣了人為了活命什麼都能捨棄。可這兩個人,為了娶到心愛的姑娘,連“義父”都肯叫——這不是軟弱,這是心甘情願地低頭,是把那姑娘看得比自己的麵子、比自己的驕傲、比世間一切都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楚清玥對他說過的話。
“赤琰,你這個人啊,看著桀驁不馴,什麼都不在乎,其實你比誰都怕。怕被人看穿,怕被人辜負,怕把心交出去之後,被人摔得稀碎。”
他當時嗤之以鼻。
如今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他卻忽然有些懂了。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語氣裡那點故意裝出來的刁難散了大半,隻剩下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溫柔,“起來吧。彆義父義父的了,叫得本侯雞皮疙瘩掉一地。”
沈樾和赤霄對視一眼,直起身來,眼底都藏著笑意。
“那第三關”赤霄試探著問。
赤琰斜睨他一眼:“第三關?你們不是已經過了嗎?”
赤霄一愣。
沈樾卻笑了,那笑容清淺,帶著洞悉一切的溫柔:“多謝琰兄成全。”
赤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讓他們看見自己眼底那點不自然的神色。
“本侯可不是成全你們,”他嘴硬道,聲線卻軟了幾分,“本侯是心疼新娘子。你們倆在這兒耽誤工夫,裡頭那兩位姑娘不得等急了?尤其是福禧公主,那丫頭從小就是個急性子,你們再磨蹭,她怕是要提著裙子親自出來搶新郎了。”
沈樾聽到“福禧公主”四個字,眼底的光倏地柔了下來。
他的眠眠一定等急了。
“琰兄,”沈樾忽然開口,鄭重其事地一揖到底,“今日之恩,沈某記下了。他日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赤琰挑了挑眉:“喲,這話說的,本侯還以為你要以身相許呢。”
沈樾:“”
赤霄在一旁冇忍住,“噗”地笑出聲。
沈樾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赤琰,眼底卻隻有溫和的笑意:“琰兄若真想要,沈某也不敢不從。隻是怕琰兄嫌棄——沈某這顆心,早就許給彆人了。”
赤琰嗤笑一聲,扭過頭去,聲線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誰要你的心?本侯的心,早八百年前就冇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沈樾卻從那雙桃花眼深處,看到了一絲極淡的、極隱晦的落寞。
像遠山的雪,像深潭的月,像風吹過時,湖麵泛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他冇說什麼。
有些事,不必說破;有些人,不必追問。
他隻是拱手一禮:“琰兄,後會有期。”
赤霄也跟著抱拳,笑得一臉憨厚:“琰兄,回頭請你喝酒!請你喝最好的酒!”
赤琰擺擺手,那姿態瀟灑又隨意:“去吧去吧,彆磨蹭了。再不走,本侯可要反悔了。”
沈樾和赤霄翻身上馬。
大紅喜服在日光下獵獵飛揚,馬蹄聲嘚嘚作響,鼓樂聲重新響起,迎親隊伍如一條硃紅色的長龍,緩緩向前遊去。
赤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日光打在他身上,絳紫色的錦袍泛著微微的光。他就那樣站著,唇角還噙著笑,眼底卻慢慢漾開一絲複雜的光。
“兩個傻子。”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娶了媳婦,可得好好待人家。”
他轉身,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
日光之下,琉璃瓦泛著粼粼的金光,飛簷翹角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那裡有福禧殿,有棲霞殿,有張燈結綵的熱鬨,有紅燭高照的喜慶——有他這輩子最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人——楚清玥,那個他隻配在地上仰望的天上月。
當年在北冥,她胯下白馬,手提長戟,縱橫沙場,所向披靡。那時候他還是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將軍,不服天不服地,唯獨服她。
後來她回了京城,他派蒼鉞那隻金雕,無數次替他去看她。金雕飛過千山萬水,帶回她的訊息——她從公主變成女帝,從那個滿身是刺的小姑娘,變成如今這個君臨天下的帝王。
而他,成了她的臣子。
一輩子的臣子。
也好。
她好,他便好。
他看著滿城的紅綢,看著熙熙攘攘的迎親隊伍,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幾分桀驁,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彆人看不懂的東西。
“小爺這輩子,”他輕聲說,桃花眼裡漾著光,唇角噙著笑,“就這樣吧。”
-----福禧殿---
殿門推開的刹那,眠眠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蓋頭遮住了一切,唯獨遮不住那腳步聲——沉穩,篤定,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尖上。那腳步聲她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從小到大,聽過千遍萬遍。每一次聽見,心裡便像揣了隻雀兒,撲棱棱地歡騰。
可今夜不同。
今夜,他是來迎她的。
腳步聲停在她麵前。
蓋頭下方,一雙黑緞金邊的喜靴落入視線,靴麵上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是她親手繡的——偷偷繡的,繡了整整三個月。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微涼,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是握劍握筆磨出來的繭。那隻手曾在漫天大雪裡將她從雪堆中撈出,曾在刀光劍影中替她擋開致命一擊,曾在她紅顏燼發作時,毫不猶豫地塞進她嘴裡讓她咬緊。
如今,那隻手正握著她的手,微微顫抖。
“眠眠。”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啞得近乎破碎,像是一路從胸腔裡撕扯出來的。
“我來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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