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義父
赤霄噎住。
沈樾沉吟片刻,忽然抬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望向赤琰,不躲不閃,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武安侯生得好看。”
赤琰挑眉:“嗯?”
“好看得緊。”沈樾麵色不改,語氣誠懇得近乎虔誠,“當年在北冥,我第一次見侯爺,便覺此人如烈火烹油,鮮衣怒馬,滿身的桀驁不馴都長在臉上——偏偏那張臉生得妖孽,讓人恨都恨不起來。”
赤琰“嗤”地笑出聲,眼底卻漾開一絲玩味:“沈大人這是誇人還是罵人?”
“誇。”沈樾正色道,“侯爺可知,這世間能有幾人,既能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又能讓滿京閨秀扔手絹扔得胳膊都酸了?既能殺人不眨眼,又能笑得那般招搖過市?”
赤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這麼說來,本侯確實挺厲害。”
“何止厲害。”沈樾上前一步,眸光清正,“侯爺方纔說這輩子不娶妻——這話若是傳出去,京中多少閨秀要哭斷腸?多少世家公子要鬆一口氣?侯爺一人,攪動了滿城春水,卻片葉不沾身。這本事——”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誰人能及?”
赤琰愣住了。
三息之後,他忽然仰頭大笑。
那笑聲暢快淋漓,震得簷角宮燈都晃了幾晃,笑得路邊圍觀的百姓都跟著傻笑起來。
“沈樾啊沈樾,”他笑夠了,抬手拍了拍沈樾的肩,眼尾笑出了細細的紋路,“你當年能中探花,果然是憑本事。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沈樾微微一笑:“那侯爺可滿意了?”
“滿意滿意。”赤琰一揮手,“過!”
赤霄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這就過了?就這?
他連忙湊上前:“琰兄,我呢?我也要誇嗎?”
赤琰斜睨他一眼:“你?你有什麼好誇的?”
赤霄:“?”
“行行行,”赤琰看他那副委屈模樣,忍不住又笑了,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給你個機會。說說看,本侯今日這身衣裳如何?”
赤霄如獲大赦,連忙道:“好看!絳紫色襯得侯爺膚白如玉,麒麟紋暗合侯爺戰功,墨玉腰帶勾勒出侯爺窄腰寬肩——那什麼,比新郎官還俊!”
赤琰眉梢挑得更高:“比新郎官還俊?那你們兩個新郎官,心裡酸不酸?”
“不酸!”赤霄答得飛快,“侯爺好看是侯爺的事,新娘子喜歡我們就行!”
赤琰被他這憨直模樣逗樂了,擺擺手:“行了,第一關算你們過。第二關——對對聯。”
沈樾點頭:“請。”
赤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念道:“上聯——‘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你們兩個不管誰對出來,都能過。”
沈樾:“”
赤霄:“”
赤霄撓頭:“我聽都聽不懂啊,琰兄,能不能換一個?”
赤琰邪魅一笑,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可以啊。那換個簡單的——陛下和聖君掉河裡,你先救誰?隻能選一個。”
赤霄和沈樾對視一眼。
這問題他們敢答嗎?
敢說先救陛下?那聖君怎麼辦?敢說先救聖君?那陛下怎麼辦?
沈樾麵無表情:“我們對對聯。”
赤琰大喇喇往椅子上一靠:“請吧!”
沈樾垂眸。
望江樓,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他忽然想起眠眠。
眠眠,沈星眠。
那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千萬遍,在心底刻了千千萬萬遍。
他抬眼,清冽的聲音如玉石相擊:
“下聯——‘印星潭,印星眠,印星潭底印星眠,星潭萬年,星眠萬年’。”
四下寂靜了一瞬。
隨即,赤琰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都泛了水光。
“妙啊!”他指著沈樾,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印星潭對望江樓,印星眠對望江流,星潭萬年對江樓千古,星眠萬年對江流千古——沈樾啊沈樾,你這是把你家娘子的閨名嵌進去了!妙極妙極!”
沈樾微微一笑,眼底有溫柔的光流淌而過。
赤霄聽得雲裡霧裡,隻知道沈樾對出來了,連忙問:“過了嗎?過了嗎?”
“過了過了。”赤琰揮手,笑得肩膀還在抖,“第二關算過。第三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那雙桃花眼裡忽然燃起戰意:“最後一關,你們兩個一起上,一百招內把我放倒,算過。”
沈樾和赤霄對視一眼。
在北冥的時候,論單打獨鬥,他們都不是赤琰的對手。兩人一起上,有時候能僥倖贏一次,但一百招之內——絕無可能。
沈樾沉吟片刻。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對著赤琰鄭重其事地一抱拳:
“義父。”
赤琰愣住了。
沈樾麵色不改,再次抱拳,聲線清越:“此等大喜之日,求義父放孩兒過去。”
赤霄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撲通一聲單膝跪地:“義父!求義父高抬貴手!”
赤琰看著麵前這兩個人。
一個清俊如仙,一個英武不凡。一個眼含笑意,一個滿臉誠懇。兩人異口同聲喊他“義父”——那場麵,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他愣了三息。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赤琰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扶著椅子才能站穩。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抬手擦了擦眼角,“你們兩個,為了娶媳婦,臉都不要了是吧?”
沈樾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如春風:“為了眠眠,臉算什麼?”
赤霄連連點頭:“對對對,臉不要了,隻要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