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分…冇有
楚清玥立在紫宸宮最高處的露台上，俯瞰這片緋色的海。
今日成婚的兩個人，都是當年在北冥陪她廝殺過來的女孩——一個是一直喚她“姐姐”的眠眠，一個是喚她“殿下”、以命相護的侍女。要娶她們的兩位新郎，亦是她身邊並肩至今的左膀右臂。
此間姻緣，算是她一手促成。
“阿玥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司宸的聲音，帶著晨起獨有的微啞，卻比平日裡更多幾分慵懶的溫柔。她未及回頭，便覺肩頭一暖——他已將大氅披在她身上。
楚清玥轉身，見他隻披了件月白中衣，淺藍長髮散落肩頭，眉目間還殘著幾分睡意，卻仍是那副清冷矜貴、叫人移不開眼的模樣。她抬手替他攏了攏衣襟：“怎麼不多睡會兒？”
“阿玥不在。”他低頭，額頭抵上她的額，聲音低低纏纏的，帶著點兒委屈，“睡不著。”
楚清玥失笑，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聖君這般黏人，傳出去可怎麼得了？”
“傳出去纔好。”司宸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那一貫清冷的眉眼此刻漾著三分饜足、七分饜不住的柔意，“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就是個離了陛下便活不了的宸安聖君。讓他們都看看，大楚的聖君，是怎麼被他的陛下吃得死死的。”
楚清玥望著他，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這人啊——在朝堂上是清冷矜貴、生人勿近的宸安聖君，讓滿朝文武見之屏息。可隻有她知道，關起門來，他有多黏人，多溫柔，多會把她的心揉成一團軟綿綿的雲。
“走吧，”她牽起他的手，“我去看看眠眠和魅十六準備好了冇有。你也去看看赤霄和沈樾，彆到時候真被赤琰攔在門外，鬨出笑話。”
司宸應了一聲，卻不動，隻把臉埋進她的頸窩，龍角輕輕蹭著她的臉頰，悶悶的，像四百年前那隻撒嬌的幼龍，不，就是那隻幼龍，隻是已經長大了。
楚清玥抬手撫了撫他的龍角，低笑道：“我的阿宸今兒是怎麼了？若是有人欺負你，告訴姐姐，姐姐幫你報仇。”
司宸聞言抬起頭，眸光微動，下一瞬便低頭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比方纔更深，帶著晨間初醒的溫度，良久才鬆開。他抵著她的額頭，氣息微亂，嗓音卻愈發低沉惑人：“自然是姐姐欺負我了。”
楚清玥笑著又摸了摸他的龍角：“我如何欺負你了？這幾日，你要什麼我冇依著你？哪怕你不知節製地一日要幾次，我不也冇說什麼？如今反倒說我欺負你。”她指尖輕點他心口，眼波流轉，“我的阿宸，你的良心呢？不會痛麼？”
司宸耳尖倏地染上薄紅，偏開眼，又把臉埋進她頸側，悶聲道：“你答應過我的冇辦到。”
楚清玥拉著他的龍角讓他抬起頭：“哪裡冇辦到？我說過，我登基為帝，讓百姓吃飽穿暖，與你共治天下，永不相負。”
司宸再次埋進她頸窩，聲音更悶了：“名分冇有。”
楚清玥挑眉，哭笑不得：“宸安聖君啊，這還不夠？我把江山給你，如何？”
“哼。”司宸驀地抬頭，眸光清冷，語氣卻帶著一股子彆扭的傲然，“本座要你的江山作甚？”
說完，轉身便走。
楚清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將他整個人拽回懷裡。她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軟聲道：“怎麼了？阿宸？宸宸？乖說給我聽聽，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司宸僵了一瞬，冇有掙開。
良久，他才低聲道：“本座四百歲的人了，自己張口要，太過無趣。吾妻不記，便罷了。”
這話說得冷淡，可楚清玥聽出來了——那冷淡底下藏著多少委屈。她何等玲瓏心思，瞬間便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宸安聖君的名號，不是這共治天下的權柄，而是一襲紅衣，一場禮成，一個能與她並肩站在天地之間的名分。可他那樣清傲的一個人，四百年來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如何肯為一件喜服、一場婚儀，張口索要？
那是他要守住的自尊，也是他不願讓她為難的體諒。
楚清玥心下柔軟得一塌糊塗，正欲開口，卻見他靈力微動，已換了一身紫袍。
司宸回眸看她一眼，那一眼清清冷冷，偏偏眼尾還殘著方纔撒嬌時留下的薄紅。
不等她說話，他便踏風而起，徑自往滄溟與赤霄的方向去了——隻是那離去的背影，怎麼看都帶著三分賭氣，七分等著人去追的傲嬌。
楚清玥望著那道紫影消失在雲海之間，無奈扶額，唇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喃喃道：“不是說女人心，海底針麼？怎麼男人心，也這般難猜”
晨風拂過，合歡花落了她滿肩。
她輕輕撚起一瓣落花，眼底漾開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意——罷了，難猜又如何？
他的心思，她願意用一輩子，慢慢猜，慢慢哄，慢慢寵。
畢竟，那是她的阿宸。
------福禧殿----
福禧殿裡燭火通明，映得滿室紅光流轉，如浸在陳年女兒紅裡。
眠眠坐在妝台前，身後的喜娘正為她綰起最後一縷青絲。那髮絲烏黑如瀑，從指間滑落時帶著淡淡的梔子香——是她慣用的熏香，他說過喜歡的。
銅鏡裡映出一張嬌豔的臉。
並蒂蓮的紅蓋頭上又覆著一層薄薄的紅紗，那紅紗上繡著並蒂蓮，是她自己畫的樣式，讓九霄彙的繡娘趕了三天三夜才繡出來。繡娘們熬紅了眼，她卻隻是笑：“趕得上，他等了我兩世，不急這三天。”
可她自己知道急的。
急什麼呢？人也追到了，心也捂熱了，婚期都定下了，她還在急什麼？
鏡中的自己也在看她。那隻露在外麵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裡像盛著一汪春水，此刻正漾著細碎的光。那光裡藏著一個影子——玄衣如墨，銀麵覆臉，立在北冥的風雪中，像一柄插進冰裡的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