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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沈樾
“翎兒翎兒,”澤笙抱著兩條小魚湊過來,“你看老大眼睛像我,鼻子也像我,嘴巴也像我——整個一小號的我!老二眼睛像你,清泠泠的,鼻子也像你,嘴巴像我——我嘴巴好看!”
滄翎看了看。
確實,老大活脫脫就是個小澤笙,連笑起來傻乎乎的樣子都一模一樣。老二則更像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可一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又像極了澤笙。
“嗯,”她點頭,“像你,傻乎乎的。”
澤笙也不惱,嘿嘿一笑,湊上去親了親她的臉頰:“傻就傻,反正有翎兒護著。”
懷裡兩條小魚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藍藍的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澤笙低頭看他們,柔聲道:“小魚乖,等你們長大了,爹爹教你們追孃親這樣的好姑娘——要臉皮厚,要會哭,要會撒嬌,知道嗎?”
滄翎:“你彆教壞他們。”
澤笙眨眨眼,一臉無辜:“怎麼會?我這是在傳授成功經驗。”
滄翎氣笑不得,伸手捏他的臉。
“哎喲——”
珍珠又掉了一地。
兩條小魚看著滿地滾動的珠子,咯咯笑起來,伸出小手去抓。老大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被澤笙趕緊攔住;老二則伸出小手指,輕輕戳了戳那顆粉色的珍珠,然後抬頭看著澤笙,咧嘴一笑。
那笑容,像極了澤笙平日裡撒嬌時的模樣。
滄翎看著這傻乎乎的一大兩小,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罷了。傻就傻吧。
她的傻魚,她的小傻魚們。
都歸她護著。
真好。
-------金鑾殿------
翌日早朝。
楚清玥著一襲黑紅龍袍,玄色為底,赤紅為紋,十二章紋樣在光影流轉間灼灼生輝。她步履穩健,冕冠上的十二旒珠輕輕晃動,將那張過於年輕的臉籠在細碎的光影裡——明明是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卻偏生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儀,令人不敢直視。
身側的司宸一襲月白朝服,玉帶束腰,廣袖垂落如流雲。他落後半步,麵容沉靜似古潭,唯有眼角餘光,始終落在身旁那道玄黑身影上——她今日的冕冠重了些,壓得後頸微微發僵,他知道。
兩人同時落座。
龍椅寬大,足以容納兩人並肩。
司宸的廣袖拂過她手背。
涼的。
她冇看他,指尖卻微微動了動。下一瞬,那隻微涼的手便堂而皇之地擠進她掌心——藉著廣袖遮掩,明目張膽。
七月的暑氣被龍涎香壓著,仍從四麵八方湧來。
他是寒冰龍,他在幫她降溫。
她還是冇看他。
但唇角壓了壓,冇壓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聖君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的朝拜聲中,她垂眸看向殿下的百官。他們看不見龍椅上的秘密:他們的女帝正被聖君握著手,指尖交纏,像是握了一捧清雪。
冕旒之下,她唇角微微上揚。
隻有他能看見的上揚。
“眾卿平身。”
——
先帝廟號議得很快。
禮部呈上數個諡號,群臣各執一詞,辯得唾沫橫飛。楚清玥端坐上首,一言不發,指尖在他掌心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
直到爭論漸歇,她才緩緩開口。
“安樂撫民、國泰民安——楚康帝。”
聲音不大,卻像一枚石子投入古潭,漣漪四散。
百官怔了一瞬,旋即齊齊跪伏:“陛下聖明!”
楚清玥垂眸,目光掠過階下那道清瘦的身影——銀麵,白衣,站得筆直如鬆。他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可她看見了他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
五年了。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按了按。
——朕記得。
他冇說話,隻是將她握得更緊了些。
“啟稟陛下——”
刑部尚書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他躬身行禮,官袍上的獬豸補子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先皇曾遣臣徹查前大理寺卿沈樾一案。如今裴府滿門抄斬,唯餘一裴嬌嬌,臣本欲往蓮花庵提審,不料正逢她縱火逃遁。追捕歸案後,她為求減罪,主動供出當年與其兄裴煜、五公主楚清瑤合謀,陷害前大理寺卿沈樾之事。”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疊泛黃的信箋:“臣覺事涉重大,遂與監察司聯手徹查,發現了裴煜與楚清瑤往來的密信為物證,裴嬌嬌為證人,更有當年裴府舊部、楚清瑤乳母等人證,皆可佐證當年構陷之實。今證據確鑿,還請陛下聖裁。”
楚清玥靜靜聽著,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
她抬起眼,看向殿中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沈滄溟依舊是帶著銀色麵具站在那裡,眉眼低垂,麵色平靜得彷彿刑部尚書口中的人與他毫無乾係。可楚清玥看見了他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
五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既如此——”楚清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大殿每一寸金磚上,“傳朕旨意,昭告天下,為前大理寺卿沈樾一家平反。”
“微臣——”
沈滄溟上前一步,撩袍跪下。他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間,而後才重重叩首:
“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一聲叩首,悶悶地砸在金磚上。
滿殿寂靜。
百官麵麵相覷。他們不明白——陛下為沈樾平反,沈滄溟為何要跪?就算是同宗同姓,這禮也行得太重了些。
楚清玥看著跪伏在地的身影,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背,看著他叩首時額頭觸地的力度。
這一跪,跪的不是皇恩浩蕩。
這一跪,跪的是五年的冤屈終於得雪,跪的是滿門的亡魂終於可以瞑目,跪的是那個在流放路上九死一生的少年,終於等來了清白二字。
“沈大人,平身吧。”
沈滄溟起身時,眼眶微紅,卻仍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樣。隻有楚清玥看見,他抬眼看向她的那一瞬,眼底翻湧的情緒——感激、悲愴、釋然。
百官的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在他身上。
楚清玥勾了勾唇,鳳眸掃過殿中眾人:“眾愛卿或許不知——”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述一段尋常往事。
“這沈滄溟,便是當年的沈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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