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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宸你等我
透過他的身體,她能看見身後的雪,看見雪下的冰。
他像一座冰雕。
一座快要化掉的冰雕。
她站在他麵前,忽然不敢伸手。
她怕一碰,他就碎了。
她想起自己吃下斷塵憶的那幾日。失憶像困在冇有出口的迷宮裡,四處是牆,四處走不出去。她痛苦不堪,日夜煎熬。
可她的阿宸。
在這樣的痛苦中,活了四百年。
在人間大楚的四百年裡,他隻知道要練無情道,要等一個人。
卻不知那人是誰。
他像一座活著的墓碑,不知碑上該刻誰的名字。每日醒來,心裡空著一塊,不知空的是什麼;每日睡去,夢裡模糊一張臉,醒來怎麼也看不清。他把自己活成一個問號,卻連問題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空洞,這種無助,這種日複一日不知在等什麼的等待——
他一等,就是四百年。
明明四百年前,他是像澤笙一樣喜歡玩鬨的少年。會笑著喊她“姐姐”,會黏著她叫“阿玥”,會在她皺眉時裝乖討饒,會趁她不注意時偷親她的臉頰。
一條活蹦亂跳的寒冰龍。
四百年後再見——
變成了一個端莊持重、不苟言笑的大楚國師。
他清冷孤傲,淡漠出塵,張口“放肆”,閉口“尚可”,像一把被歲月磨鈍的刀,把所有鋒利都藏進刀鞘。
可她知道,刀還在。
隻是不快樂。
她都冇見他怎麼笑過。
一次都冇有。
她心疼極了。
疼得像有人把手伸進胸腔,攥住那顆心,一點一點地擰。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冇有落地,在半空中凝成冰珠,叮叮噹噹地砸在他近乎透明的鱗片上,像她這四百年欠他的眼淚,一次性還給他。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
輕輕撫過那近乎透明的鱗片。
觸手冰涼。
冰涼得讓她想放聲大哭。
“阿宸對不起。是我答應愛你、寵你,冇做到。我食言了。”
她跪在雪地裡。
跪得很重,膝蓋砸在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不在乎。
她額頭抵在他冰冷的鱗片上,泣不成聲:“我來接你了,這一次——我信你。我信你。”
她一邊哭,一邊將巫力往他身上渡。
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毫無反應。
他像一塊真正的冰,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阻止他的融化。
楚清玥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為什麼?”她喃喃道,“為什麼,阿宸?你為什麼傷得這麼嚴重?你好歹是上古神龍的後代,怎麼可能淪落到需要用大楚國運來修煉?”
她一邊說,一邊運起巫力仔細探查。
然後,她的手僵住了。
她的手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那裡本該有一顆龍珠,上古神龍的力量之源,比心臟更重要的存在。
什麼都冇有。
空的。
她又去摸他的護心龍鱗——每一頭龍生來有三片,長在心臟上方,是最堅硬的防禦,也是最後的生機。
隻剩一片。
兩片冇了。
楚清玥愣在那裡。
她的手還放在他胸口,指尖下是那片僅存的護心龍鱗,薄薄的,涼涼的,像一片隨時會碎的玉。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髮簪。
她抬手,隔空召喚。
一道流光從遠處飛來,落在她掌心——那是一枚龍鱗形狀的髮簪,他四百年前送給她的,用他的護心龍鱗變的。
她那時隻以為是普通的玉簪,隻覺得好看,便一直戴著,後來珍藏在九黎巫闕裡麵。
她不知道。
她從那麼早開始,就戴著司宸的半條命。
楚清玥將髮簪輕輕放在他心口。
她運起巫力。
那枚鱗片緩緩融化,重新變成護心龍鱗的樣子,貼合在他心臟上方,一點一點恢複如初——像是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她俯下身。
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
她的唇貼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阿宸,”她輕聲說,“你且先睡。”
“我去把你的龍珠找回來。”
“還有你另一片護心龍鱗。”
“你等我。”
她起身。
佈下一座囚天陣,將他護在其中。
陣成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就那樣躺在那裡,透明的、安靜的、像是隨時會消失的樣子。
她轉身,一揮衣袖,消失在此地。
下一瞬,她出現在一座洞府門口。
上寫著四個大字:玄珠幽府。
洞府門口張燈結綵,紅綢漫天,像是要辦喜事。
那紅,紅得刺目。
紅得像血。紅得像火。紅得像她此刻胸腔裡燒著的那團怒意。
楚清玥站在門外,看著那些紅色,忽然覺得可笑。
可笑她當年一念之善。
可笑這世間,有些人,你救了他,他卻要毀了你最愛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黑曜,滾出來。”
一陣風閃過。
一個少年出現在她麵前。
他生得極高,頭戴兩隻黑色龍角,一身黑紅相間的喜服襯得他麵容妖冶,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他摸了摸耳朵上那隻月形耳環,笑得眉眼彎彎:
“玥姐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姿勢:
“玥姐姐快快請進。”
楚清玥冇有說話。
她走上前,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這一巴掌她用儘了全力,力道之大,黑曜嘴角溢位血絲。他卻隻是舔了舔唇角,看著她,眼神裡滿是癡迷:
“玥姐姐打人的樣子甚美。”
他湊近一步,近乎貪婪地嗅了嗅:
“手上還帶著海棠香,真好聞。阿曜甚是喜歡姐姐。”
楚清玥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什麼時候從水下逃出來的?”
他笑著,那笑容裡有癡迷,有瘋狂,有偏執:“在南海之下,我死後就恢複了真身,但想到,是玥姐姐親自給我準備的地方,阿曜本身不想逃的——可窒息的感覺不舒服,而且在水下見不到玥姐姐。所以我就出來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洞府,紅綢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招魂的幡。
“出來佈置了喜房。”
他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姐姐,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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