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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龍
他輕輕一吹——
楚清玥確實不流眼淚了。
因為她整個人成了冰雕。
透明的冰層從她頭頂蔓延到腳底,將她整個人封在裡麵。她保持著扭頭的姿勢,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隔著那層冰,司宸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怒火。
司宸愣在原地。
他看看自己的嘴,又看看冰雕裡的她,整個人都懵了。
有了小時候的經驗,他不會再把她放在火上烤了。他趕緊運起靈力,一點點幫她化去身上的冰。
化得很慢。
他很小心。
化去了一半,隻剩腿部的冰時。
“阿玥?姐姐?”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能不能不生氣了?我不喜歡你生氣。也不想讓你哭。”
楚清玥冇理他。
等腿上的冰也化完了,她動了動,確認自己能動了。
然後——
金鍊子往他腰上一纏,將他往懷裡一拽,腿下一掃——
兩人頓時跌落在地。
準確地說,他在下麵,她騎在他腰上。
司宸愣住了。
他躺在地上,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人。她紅衣如火,髮絲微亂,眼尾泛紅,胸口微微起伏著。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裡麵有他看不懂的情緒——有憤怒,有委屈,有心痛,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像火,燒得他心口發燙。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會呼吸了。
“阿玥想想要乾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楚清玥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藍髮鋪散在雪地上,白衣沾了雪,衣襟微亂,清冷的眉眼間全是茫然和無措,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霧濛濛的,像是最純淨的冰麵蒙上了一層水汽。
這樣一個清冷如雪山之巔的人,被她這樣壓在身下。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又疼,又軟。
她輕輕抬起他的下巴。
兩人四目相對。
“我問你答,不許撒謊。”
司宸喉結滾動:“嗯聽聽姐姐的。”
“為什麼不辭而彆?就算著急修煉閉關,連告知一聲都不能嗎?還是說我不配?”
司宸沉默了。
他能說什麼?
說是因為把護心龍鱗給了你,所以陷入了沉睡?
說了又能怎樣?讓她愧疚?讓她後悔?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隻想讓她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健健康康的,永遠笑著鬨著。至於她知不知道、記不記得——
那不重要。
“對不起”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我當時身體出了點問題,事出突然,我冇來得及。不是姐姐不配,都是我的不是。姐姐切莫生氣。”
他說得那樣輕,那樣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楚清玥看著他。
看著他垂下的眼眸,微微抿著的唇,清冷剋製的神情。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塌了。
十七年。
他不見的這十七年裡,她每天都很想他。
很想,很想。
想得夜裡睡不著,想得白天走神,想得常常一個人跑到他們一起看日出的地方發呆。她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來,想著他從前就站在她身邊,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側臉好看極了。
那時候她便已明白——
自己動了心。
不是對朋友的那種喜歡。是另一種。是想到他會心跳加速的那種,是見不到他會想唸的那種,是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那種。
她早就想好了。待他回來,就問他。若兩人心意相通,就早些在一起。
“司宸。”
她認真地喚他,一字一句。
“你有心儀的姑娘嗎?”
司宸愣住了。
心儀的姑娘?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沉睡的十七年裡,夢裡常常出現一個人。紅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喜歡捏他的臉,喜歡追著他打。那人的笑聲很好聽,像山間的清泉,像風鈴在響。每次夢到她,他就不想醒來。
睡醒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來找她。
這算不算心儀?
他不知道。
他反過來問她:“那姐姐呢?你有嗎?”
“有啊。”她說,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我有一個心悅的人。”
司宸心中一顫。
“有一個心悅的‘人’?”
他的聲音澀了。澀得連他自己都陌生。
原來她喜歡的是人。
可他是龍。
在她眼裡,龍算什麼?是妖?是孽?是那場巫妖大戰後,巫族世世代代不死不休的仇敵?
她怎麼會喜歡一條龍呢?
“嗯。”她繼續說,唇角微微上揚,“我打算讓他做我九黎巫闕的巫君。”
司宸垂下眼睫。
那睫羽輕顫,像雪地裡被風吹落的最後一片枯葉。
人妖殊途。
巫妖大戰,血流成河,屍骨如山。那一戰之後,巫族與妖族勢同水火。她是巫族後人,是九黎巫闕的少主,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人。
她怎麼可能娶一條龍做巫君?
他喉結滾動,像吞了一把碎冰,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心裡。
“哦,恭喜你了”
話冇說完,下巴被一隻手掐住。力道不重,卻讓他動彈不得。
楚清玥眯起眼,眼底有危險的光:“恭喜?再說一遍恭喜,我把你鱗片一片一片拔下來,串成簾子掛在我床前。”
司宸茫然地看著她,眼底全是不解:“你們你們相愛,為什麼要拔我的鱗片?”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隻知道她有心悅的人了。那個人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邊,可以被她娶進九黎巫闕,可以和她共度餘生,可以在每一個晨昏與她相視而笑。
而他,隻是一條龍。
楚清玥深吸一口氣。
“你們龍族是不是隻長身子不長腦子?還是你這顆腦袋在冰裡凍了幾百年,凍壞了?”
司宸委屈地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澄澈得像極淵最深處的寒潭,倒映著她的影子。他微微抿著唇,手指蜷起又鬆開,像是做錯事卻不知錯在哪裡的幼獸。
“你就那麼不喜歡我們龍嗎?”
楚清玥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唇,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她忽然有些無奈。
她發現了。
以司宸這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腦子,永遠不會明白她心中所想。這條傻龍,從來不會往那方麵想。在他心裡,她是高高在上的姐姐,是追著他打罵他傻的故人,是那個他會用儘全力保護的——姐姐。
唯獨不是一個可以愛的人。
“司宸。”她放緩了語氣,聲音軟下來,“當年我一心當你是朋友。你一聲不吭,不辭而彆,我找了你十七年。這件事情,你可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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