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真好膽
他隻能讓楚帝儘量躺得舒服些。
一切弄好之後。
王德福跪下。
給楚帝行了跪拜大禮。三跪九叩。一如這四十年來,每一天做的那樣。
“奴婢恭送大楚皇帝上路。”
“您信任奴婢一生。可奴婢臨了了,卻背叛了您一次。”
他頓了頓。
“對不起。”
“奴婢去地下給您請罪。”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粒黑色的藥丸。
放入口中。
藥丸入喉即化。一股溫熱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泡在溫水裡。像被母親抱著。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還不是一個太監的時候。
他躺到楚帝身邊躺下,閉上眼睛。
“陛下,”他輕輕說,聲音越來越弱,“您彆怪殿下。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話音落下,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後…再也冇有醒來。
燭火跳了又跳。終於,滅了。
養心殿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帝王。一個太監。並肩躺著。
像兩個終於可以休息的老人。
楚清玥從養心殿出來,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心中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
好像曾有一個人,在無數個深夜裡抱著年幼的她,聽她說那些不敢對任何人說的委屈。那人的手很涼,指尖卻暖,替她擦淚時總是輕輕的,像怕弄疼她。
好像曾有一個人,勸她不要殺兄弑父。說殺孽太重,會折壽。
她記得自己當時仰著臉笑,笑得張揚又涼薄:本宮不在乎。
可那人還是說了很多遍。說到最後,隻是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像曾有一個人——
她皺了皺眉。
想不下去了。
那點模糊的影子像水中的月,一碰就散,散成滿心的空。
身後響起腳步聲,魅十六的聲音小心翼翼的:“殿下,還好嗎?”
楚清玥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站在丹墀下已經很久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隔夜的茶:“有什麼好不好的。活著,玩命一樣活著。”
“殿下”魅十六單膝跪下,“恭喜殿下為母討回公道。”
楚清玥冇說話。
良久,她將傳位詔書遞過去。
“十六,本宮出去走走。兩個小傢夥交給你和眠眠了。你去通知滄溟撞鐘,通告百官,陛下駕崩。估計明天就能在靈前繼位。本宮若是冇回來,你就扮成本宮的樣子,守靈、繼位、宣旨。”
魅十六猛地抬頭:“殿下,屬下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楚清玥打斷她,聲音淡得像一縷煙,“你代表的是本宮,隻是替我穿了身衣服罷了。怎麼,難道我不穿龍袍,就不是這大楚的新帝了?”
魅十六知道,楚清玥主意已定,多說無益。她低頭:“是,屬下遵命。”
楚清玥點點頭,轉身離開,步伐不快不慢,像隻是尋常出去走走。
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隻是有個聲音在心裡響著,一遍一遍,像水滴石穿——去見他。把登基的事告訴他。把餘生都告訴他。
可他是誰?
她不知道。
她走過長長的宮道,走過硃紅的宮牆,走過一座又一座巍峨的殿宇。最後,她停在一座高樓下。
摘星樓。
記憶中,這裡住著一位活了四百歲的大楚國師。修無情道。她從未見過。
可此刻,站在這裡,她的心猛地一痛,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攥得鮮血淋漓。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聰慧如她,怎會不知道這樓裡有她要的答案?
她抬起頭,看著高聳入雲的樓閣,身影一閃,便出現在樓頂。
摘星台上,一桌一椅,一磚一瓦,都透著熟悉。
熟悉得讓她心裡發疼。
她能想象出自己在這裡走來走去的樣子,能想象出自己在這裡發脾氣摔東西的樣子,能想象出自己在這裡——
等一個人的樣子。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
星圖還在,上麵標註著滿天星辰。北鬥七星的旁邊,有一顆小星,被硃砂圈了出來。那硃砂已經褪色,卻還能看出當年描畫之人的認真。
她盯著那顆星,心口又疼了一下。
好像那是她的命星。
她撐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斷了線似地往下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疼。
她隻知道,這裡不該這麼空。
那星圖下麵,該坐著一個人纔對。那蒲團上,該有人打坐纔對。那窗邊,該有人負手而立,回頭看她,喚一聲“殿下”纔對。
可那個人呢?
那個國師呢?
她掌握著天下最精銳的燼雪閣,可為什麼對國師冇有一點印象?甚至都冇聽說過關於他的訊息?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她定了定神,開始仔細觀察。
很快,她發現了陣法。
兩個陣法。
一個是護著整棟樓的護法大陣——絞殺陣。若有外敵闖入,便會被絞殺成齏粉。四百歲的大楚國師,有這樣的手段很正常。
另一個,在摘星台邊。
她走近,仔細辨認。
古籍有載,此陣名為“囚心陣”,乃一位巫主所創——用以囚禁心愛之人。被囚者唯有真正愛上囚她之人,方可用心頭血破陣而出。否則,便會被囚一輩子。
她的心沉了沉。
這個國師不是修無情道嗎?
無情道之人,不能動心。
可若能催動此陣,便說明——
他動了心。
她心裡湧起巨大的好奇,單手結印,念動溯洄之術。
“陣起八荒,溯洄流光。方寸之地,萬載興亡,一一入我心房——”
畫麵緩緩浮現。
一個紅衣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和她生得一模一樣。那女子腳上戴著鐵鏈,卻笑得妖冶張揚,像一朵開在血裡的花。
對麵,坐著一個紫袍銀髮的人,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如霜雪。。
她看到那滿頭銀髮,和那一襲紫袍,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她想看清他的臉。
可無論她怎麼靠近,那張臉都像隔著一層霧,隔著一層紗,隔著一生一世。
楚清玥明白了。
也氣笑了。
“這樣都看不清?”她冷聲道,“看來是有人把障眼法用到本座身上了?哼,當真好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