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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崩
“我今年二十歲。”
楚清玥看著他，目光平靜如千年古井。
“您可曾賜給我一口吃食？”
楚帝張了張嘴。
冇有。
二十年來，他連一口水都冇賜過這個女兒。
“那個賣雲吞的婆婆，曾送給我一碗雲吞。”楚清玥說，“且——很好吃。”
她看著楚帝。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楚帝的臉扭曲了。那張威嚴了四十年的臉，此刻扭曲得像一張揉皺的廢紙。
“楚清玥你敢弑父？！”
楚清玥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怎麼就跟您說不明白呢？這二十年的壽命是我母親的，你已經用了十五年了。怎麼，還不想還了？”
她抬起手。
單手結印。
隔著三丈距離，無形的靈力湧出，將楚帝籠罩其中。
楚帝隻覺得渾身一涼。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在流失。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從指縫間漏走。他想掙紮，卻發現身體動不了分毫。他想喊叫，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流向另一個人。
他第一次如此想念司宸。
若是那個大楚國師在，定能阻止楚清玥。
可那日，他眼睜睜看見楚玄崢將司宸釘在了城牆之上，冇有救他。
也就註定，今日無人來救自己。
幾個呼吸之後，楚清玥收手。
楚帝跌坐在地上。
他全身都冇有力氣了，氣息奄奄，癱軟在地。龍袍皺成一團，發冠歪斜，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他抬眸看向楚清玥，目光複雜。
有恨，有怒，有不甘。
也有一絲解脫。
“罷了。”他喃喃道，“終究是朕對不起梁氏。如此也算不欠她了。”
楚清玥臉色驟變。
“不欠？”她的聲音陡然尖銳，“你憑什麼不欠？！”
她一步上前，俯視著地上的楚帝，渾身都在發抖。
“被我抽走的這二十年壽命，本來就是我母親的——這隻是最基礎的物歸原主！”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眶泛紅，“你欠她十五年的命，你欠她的救命之恩，你更欠她的一片情深——這些，您拿什麼還？”
她蹲下身，與楚帝平視。
“你拿什麼還？嗯？”
楚帝氣息奄奄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他從未正眼看過、從未給過父愛的女兒。
看著她眼底的恨，還有那恨下麵——深不見底的悲傷。
“拿江山還。”他慢慢說。
“江山？”楚清玥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那本來就是我的！你拿我的東西還我娘？你覺得合適嗎？嗯？”
楚帝看著她。
良久。
他慢慢閉上眼睛。
“楚清玥，”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若早知如此朕當初就該親手殺了你。”
話音落下。
他也慢慢斷了氣。
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虛空，不知道在看什麼。
楚清玥站在原地，看著他。
看著他再也不會動的身體，看著他睜大的眼睛，看著他嘴角殘留的血跡。
眼淚，緩緩流下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五歲的小女孩。躲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偷偷地哭。她看見父皇一會兒抱著楚清瑤，一會兒又抱著楚玄朗，被他抱得孩子們笑得那麼開心。她從來冇有體驗過他的懷抱，她好想也撲過去，抱一抱父皇的腿。
可是她冇有，她怕母親又被皇後責罵。
她隻是躲在假山後麵，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對著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輕輕說：
“對不起啊。至死都冇有幫你得到他的認可。”
她頓了頓。
“所以我殺了他。”
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樣我們就不期待了。”
這時，王德福從龍案一側走出來。
他手裡捧著一道聖旨。明黃的緞子，在燭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他在楚清玥麵前跪下。
“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卻平穩：“這是傳位聖旨。隻差名字冇寫。填上名字，便是名正言順的繼位。”
楚清玥接過聖旨。看了一眼。
確實。
隻要填上她的名字，她就是大楚第一位女帝。
她看向王德福。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已恢複平靜。
“辦得不錯。接下來，你想繼續做太監總管，還是頤養天年？”
王德福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疲憊，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楚。
“奴婢都不願意。”
楚清玥挑眉道：“你是擔心，本宮登基後會殺你滅口？”
“不是。”王德福搖頭。他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
“彆人都說殿下脾氣不好，可奴婢知道，您和當年的梁娘娘一樣——都是心善的人。當年若不是你們娘倆捨命相救，奴婢早就死在皇後的板子底下了。”
他看著地上的楚帝。目光複雜。那裡麵有四十年的君臣情分，有剛剛的背叛，有說不清的愧悔。
“如今陛下已死。奴婢伺候了他一輩子，臨了了，卻背叛了他。奴婢想給他收拾收拾。然後去下麵賠罪。再去伺候他。”
楚清玥沉默片刻道：“好，本宮尊重你的選擇。”
她頓了頓。
“可有什麼遺憾？或者未了的心願？”
王德福搖頭。
“謝殿下體恤。奴婢的家人早就死絕了。隻剩奴婢一個人。無牽無掛，冇什麼心願未了的了。”
楚清玥從懷裡拿出一粒黑色藥丸輕輕放在桌上。
“此藥名喚‘浮生一命’。吃了之後，冇有絲毫痛苦。隻會昏迷睡著，在夢中死去。”
她說完，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王德福跪下，重重磕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奴婢叩謝殿下。奴婢恭送殿下。”
王德福站起身。他走到楚帝麵前。
蹲下身，輕輕合上他的眼皮。
“陛下。”
他喃喃道。
“您安息吧。您愛乾淨，注重儀容。奴婢會給你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他一點點整理楚帝的儀容。
龍袍撫平。每一道褶皺都捋直了。
發冠扶正。每一根頭髮都攏好了。
臉上的血跡擦乾淨。用他自己的袖子，一點一點地擦。
他想把楚帝抱到龍床上，可是楚清玥吩咐過：不要動。要偽造成楚玄崢逼宮謀反、氣死皇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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