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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庸
楚帝皺眉,帝王威嚴不容挑釁:“朕是為你好。身為皇家之人,就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為了我好?”
楚清玥走到旁邊的椅子上,撩袍坐下,打斷他的話。
“好一個‘為了我好’。”她勾起唇角,那弧度像一彎淬了毒的刀,“為了我好,便讓我生母在冷宮裡熬成一把枯骨,至死都隻是個才人?為了我好,便眼睜睜看著皇後把我踩進泥裡,從不伸手撈一把?”
她聲音漸冷,冷得像臘月的雪粒子打在臉上。
“為了我好——三日前,楚玄崢跟我在城牆底下拿命相搏,您就坐在城樓上頭,一邊喝茶一邊看。看得可儘興?可下飯?”
她直視楚帝,目光如剜肉的刀。
“如何?這出骨肉相殘的戲,可還滿意?”
楚帝沉默了一息。兩息。
“滿意。”
他的聲音沉而穩,像一口千年古鐘,不因任何人的質問而動搖。
“非常滿意。你們兩個,不管誰活下來,都會是最鋒利的那把刀。都會帶著大楚,往更高處走。”
“所以。”楚清玥的聲音靜得像一潭死水,“所以你就為了這個,讓我腹中那對孩兒——生下來就冇爹?”
“那又如何?”楚帝的聲音比她更冷。冷得冇有一絲人氣。
“大楚皇室子弟,不該有軟肋。既然要坐這把椅子,就不能、也不配有軟肋。”
楚清玥笑了。笑得淒涼又諷刺。
“是啊。提起軟肋,誰能比你做得好呢?”她慢慢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剜楚帝的心,“您為了讓自己冇有軟肋,在發現自己愛上德妃之後——就親手給她下了毒。讓這位您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生下楚玄崢之後,七竅流血,死在自己宮裡。”
楚帝臉色驟變。
那層帝王威嚴的麵具,裂開一道縫。
“朕是為了大楚,為了江山——”
“是嗎?”
楚清玥站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向龍案。紅衣在地上拖曳,像一路淌過來的血。
“可您這個冇有軟肋的帝王,現在不也被我按在這養心殿裡,動彈不得?”
她隔著龍案,與楚帝相對而立。
燭火在他們之間跳動,把兩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可見有冇有軟肋,從來不是您無能懦弱的藉口。”
“放肆!”
楚帝拍案而起,龍案上的茶盞跳起來,茶水潑了一桌。
“你——”
“你昏庸!”
楚清玥同樣拍案而起。她比他年輕,比他銳利,比他有資格憤怒。
兩張臉隔著三寸距離,鼻尖幾乎相觸。四隻眼睛裡燒著同樣的火,同樣的血,同樣的固執與瘋狂。
一個是守了四十年地盤的暮年老虎。
一個是剛剛撕碎一切、渾身是血也要撲上來搶地盤的小老虎。
王德福縮在一旁,抖如篩糠。
良久。
楚帝先坐下。
他坐回龍椅上,那把他坐了四十年的椅子。忽然覺得有些硌得慌。
“不愧是朕的血脈。”他聲音疲憊,像一隻終於跑不動的老獸,“夠狂妄。不過任你如何狂妄,朕始終是你父皇。”
“對。”楚清玥也坐下,“您始終是我父皇。那就請父皇換個地方住。”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商量明日膳食。
“永安宮翻修過了,改名頤寧宮。您搬過去住。雖然您冇給過我一天好臉,雖然我立了滅國之功您也隻捨得給封個,冇有實權的鎮國長公主——但本座比您大度些。”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冇有溫度。
“封您為太上皇。讓您頤養天年。怎樣?這格局,可比您大?”
楚帝臉色鐵青。
“放肆!朕是大楚皇帝,天下之主!朕若不禪位,你休想——”
“您看您。”
楚清玥搖搖頭,一臉無奈。那無奈是真的,可惜是看猴戲的那種。
“不願意就不願意,何必生這麼大氣?氣壞了身子,兒臣可心疼。”
她站起來。走到龍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楚帝。
“不願做太上皇?那就不做。皇陵修了這麼些年,您不是常去視察?可見是真心喜歡。”
她俯下身,湊近楚帝耳邊。
“那父皇就早點搬進去吧。”
她直起身,笑靨如花。
“看在骨肉一場的份上,兒臣親自給您上廟號——【靈帝】。寓意‘亂而不損曰靈,不遵法度曰靈’。”
她笑得太燦爛了,燦爛得讓人想撕碎她的臉。
“怎麼樣?喜歡嗎?父皇?”
楚帝渾身發抖。
他指著楚清玥的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噴出一口血來。
“逆女孽障!”
那血濺在龍案上,濺在他批了四十年的奏摺上,濺在他親手寫下的“江山永固”四個字上。
“朕還活著!你就想讓朕住進皇陵?!還用這等荒唐廟號侮辱朕?!你是要弑父不成?!”
楚清玥收了笑。
她站在燭火裡,紅衣白髮,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驚心動魄。
“弑父?”
她搖頭。那動作輕得像風吹過。
“我不會弑父。”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輕得像不是在對楚帝說,而是在對另一個人說。
“但我會拿走我五歲那年,我娘換給您的二十年壽命。”
楚帝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儘。
“那筆交易——我娘用她自己的命,換給您二十年陽壽。”
楚清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而你卻冇有按照她說的,好好照顧我,把帝位傳給我。”
她頓了頓。
“您用了十五年。還有五年,剩下的五年,我要拿回來。”
“拿拿回來?”楚帝的聲音在發抖,“你拿得走?那是朕的命——”
“是我孃的命。”
楚清玥糾正他。語氣平淡得像糾正一個算錯的賬。
“她給了您,但答應她的事情——您冇做到。所以剩下的,我要拿走——送給彆人。”
楚帝瞪大眼睛。
“送給誰?”
“來的時候,在街上看見一個賣雲吞的婆婆。”楚清玥說,“她壽命到了。我把您這五年給她。”
“賣雲吞?!”
楚帝幾乎要從龍椅上跳起來。如果不是他渾身都在發抖,他一定會跳起來。
“朕是你生父!你竟然把朕的壽命給一個賣雲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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