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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
你隻感覺很疼,每一寸骨血都在疼,像千刀萬剮,像淩遲處死,可你疼得這樣瘋,這樣烈,這樣肝腸寸斷,卻不知道,這疼從何而來,為誰而起。
你滿頭青絲頃刻成雪,白髮如霜雪覆滿肩頭,卻不知為誰而白。
你心裡分明住著一個人。
分明
你胸口滾燙如沸,指尖冰涼似鐵——那裡曾經被誰握過,握得那樣緊,像是死也不肯放。
可當你拚命去想那張臉,卻隻剩下一片灼燒後的空白。
越是用力想,越是空。空得她發狂,空得她想要剖開自己的心,看看那裡麵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名字,怎樣的人,怎樣的一段前塵。
你不知道那個入過心的人,你為什麼會忘。
你想不通,既然入了心,你又怎麼捨得忘。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瘋的執念麼——
你忘了他是誰,卻冇忘記,要用一生去忘。
楚清玥就這樣在孟婆這裡等了三天。
等誰?忘了。
但她要等。
因為心不肯走。
而斷塵憶的藥效也在這三天裡一日強過一日。那藥像一把溫柔的刀,一點一點剜去她心上那個人的痕跡。
她從剛開始的淚流滿麵,到後來的空洞呆滯。
再到今天——
她站在忘川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滾滾東流,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
不疼了。
不難過了。
甚至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難過。
這是好事。她想。終於不疼了。
可為什麼,眼眶還是濕的?
老閻王聽說地府來了生人,還待了三天都冇走,十分好奇過來看看。
他活了八千年,見過太多闖地府的狂徒——有來尋仇的,有來搶人的,有來偷輪迴簿的。但從來冇有人,來了之後什麼都不做,就在忘川河邊站著,一站就是三天。
遠遠的,他就看到一位銀髮紅衣的女子。
她站在忘川河邊,白髮如雪,紅衣似血,明明目光無神,卻依舊氣質出塵。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幅畫,又像一座碑。
老閻王心肝一顫,喃喃道:“這個小祖宗怎麼來了?”
白無常跟在後頭,聽到這話愣住了。他跟著閻王三千年,從來隻見閻王罵人“小兔崽子”“小王八蛋”,頭一回聽他叫誰“小祖宗”。
“爺,這女子是誰啊?怎麼闖進來的?咱們地府的陣法攔不住她嗎?”
老閻王瞪他一眼:“攔她?咱們地府所有的陣法,一開始就是媧皇手下十二祖巫所賜,後來都要靠他們曆代巫主來加固的。她是當代巫主,陣法的祖宗,你拿陣法攔她?你腦袋被油炸了?”
白無常更懵了:“巫主?那是什麼?”
老閻王冇有解釋,隻壓低聲音叮囑:“以後她來,莫要攔。一會兒去了,說話小心些,彆觸她的黴頭。她笑的時候彆以為她高興,她越笑,越危險。”
說罷,他快步上前,堆起一張笑臉:“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楚清玥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眼,空洞瞬間褪去,淩厲如刀。
“老閻王,好久不見了。”她慢悠悠道:“架子倒是越發大了。本座來了三日了,方纔得見您這張老臉啊。”
老閻王尷尬一笑:“巫主說笑了不知巫主此來所為何事?可是地府陣法需要加固?”
“加固陣法?”楚清玥挑眉,“黃金五十萬兩。一手交錢,一手加固。”
老閻王臉上的笑僵了:“巫主,這曆代巫主加固陣法封印,從不要錢財,您”
“本座也不要啊。”楚清玥懶洋洋地打斷他,抬手撥了撥垂落的銀髮,那動作漫不經心,卻又風情萬種,“這不是老閻王您盛情難卻麼?非要給,本座也不好不給您麵子——畢竟那麼大一張老臉。”
她頓了頓,笑得風華絕代:“怎麼,不願意?沒關係,本座向來明事理,從不強人所難,不如您去找上一任巫主好了。”
老閻王差點冇背過氣去。
上一任巫主?一千年就隕落了!他去哪兒找?去找個鬼嗎?哦對,這裡遍地是鬼,可巫主的鬼魂也找不到啊!
“不不不”他連連擺手,“巫主說笑了,說笑了。五十萬兩就五十萬兩,我這就去湊。”
楚清玥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欲走。
剛邁出一步,餘光瞥見一個新魂飄飄蕩蕩地過來。
她腳步頓住。
唇角緩緩揚起,那笑意妖冶,卻冷得像忘川河水。
“呦,”她慢悠悠走過去,紅衣在黃泉路上拖曳出一道血色殘影,“七皇兄,這不是巧了嗎?”
楚玄崢剛過奈何橋,正暈頭轉向地找孟婆要湯喝。聽見這聲音,他猛地抬頭——
看見楚清玥,他先是愣住,繼而哈哈大笑。
“楚清玥!你怎麼也在這兒?”他笑得前仰後合,魂魄都在抖,“哈哈哈,原來你也死了?怎麼死的?難產死的?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老閻王在一旁聽著,心裡“咯噔”一下。
剛纔聽到楚清玥叫“皇兄”,他還想著要給這個新魂開個後門,賣巫主一個人情。畢竟人家親兄妹,說不定是來等人的呢?
如今看來
嘖。
嘖嘖。
老閻王悄悄後退兩步,給這位新魂騰出了足夠寬敞的捱打空間。
楚清玥不惱。
她隻是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楚玄崢臉上。
清脆響亮。
整個奈何橋都安靜了。
那些正在喝孟婆湯的鬼魂們齊刷刷看過來,有的湯灑了都不自知。
孟婆手裡的勺子忘了攪,湯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溢位來了都冇發現。
楚玄崢捂住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楚清玥——你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這是哪兒?這是黃泉!你信不信在這裡,我讓你魂飛魄散?連投胎都做不了!”
“是嗎?”楚清玥歪了歪頭,銀髮滑落肩頭,襯得那張臉妖冶得不像真人,“好嚇人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楚玄崢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很可惜,七皇兄。”她輕聲道,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本宮冇死。本宮在黃泉這裡,是專門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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