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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中軍大帳----------
晨光如刃，割開帳縫。
一線金芒恰好落在楚清玥眼瞼上。她倏地睜眼，瞳孔微縮——那是戰場淬鍊出的本能，多年戎馬，她從不曾睡沉。
但昨夜，她睡沉了。
沉得像溺在溫水裡，連夢都做不成。
她下意識往身側探去——
空的。
涼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以為他又像棲宸泊玥一樣，去給她準備吃的了吧。
那個傻子。四百歲的人了，堂堂大楚國師，天人之姿，清冷得跟月宮裡的仙君似的，偏偏在她麵前，像個笨拙的少年郎。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九個月的身孕讓她行動有些遲緩，但她的動作依然利落，不減半分英氣。
“巫主。”
滄翎掀簾而入，端著銅盆，盆中熱水嫋嫋。
楚清玥坐在銅鏡前，任由她為自己梳髮。木篦穿過髮絲，一下，又一下，比往日慢，比往日輕。
楚清玥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問：“駙馬呢？”
滄翎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巫主，巫君他回去了。”
楚清玥霍然起身，動作太猛，腹中一陣抽緊。她按住小腹，眉頭都冇皺一下，隻盯著滄翎：“回去？回哪裡？”
“回巫主，巫君他昨晚有急事，看您睡著了，就冇有吵醒你，直接回京都了。”
“回京都？”楚清玥眉頭緊皺，“可他纔來一日啊，怎麼著也要休息兩三天。況且南越已定，大軍不日回京，他有什麼急事，等不得這日？”
滄翎低著頭，聲音平穩：“巫君他說給您留信了。”
楚清玥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她走回榻邊，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跡——清雋飄逸，帶著幾分仙氣。那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字，她自己的字都是學他的，學了十幾年，學得有七八分像。
她拆開信，一字一字看下去：“『阿玥吾妻，見字如晤：
夜闌更深，卿正酣眠。枕上墨發鋪陳，如雲似霧，眉心那點硃砂舊痕，淡若煙霞，卻是我此生看不厭的山水。我凝望許久——從你眉間微蹙的輕愁，到唇畔淺淺的弧度，無一不叫人心折。卿睡時模樣，宛如明月落雪，清極、柔極，也聖潔極。得妻如此，教我如何捨得轉身？
見卿之歡，盈於胸臆；聞卿有孕，喜不自勝。這人間至福，儘落我懷。
隻是心疼吾妻要受這十月懷胎之苦，恨不能以身相代，替你承了這份辛勞。
阿玥，你不知自己有多動人——尤其是此刻，隆起的小腹，是我今生見過最溫柔的弧度，宛如山河凝翠，春日初臨。
原想多陪幾日，日日為卿畫眉，夜夜聽你細語。怎奈京中生變——七皇子楚玄崢歸來，封安王，已掌皇城禁軍。萬般不捨，為夫隻得先行以靈力趕回，為卿穩住局麵。卿可從容佈局，乘馬車，走官道，沿途看山看水，隻當散心。切記：不可策馬疾行，不可星夜趕路，不可為我憂慮。
吾深知，
浮世三千，吾妻所愛有三：江山、阿晏，與為夫。如今阿晏已去你腹中，我便替你去奪那江山。南越至京都，山遙水闊，卿且緩行慢賞，待重逢之日，我再為你描那遠山眉，聽你絮語這一路風光。
世間萬物，繁華萬千，皆不及你眉間半點硃色。
紙短情長，就此擱筆。吾妻勿念，夫去矣——然，心留於此，伴卿朝暮。』
楚清玥捧著信，看了很久很久。
信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卻讓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說“待重逢之日”。
可為什麼，這句話讀起來，像是永彆？
“滄翎，”她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駙馬他，到底怎麼了？”
滄翎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回巫主，巫君他真的回京都了。”
楚清玥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又看向那封信。
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吾妻勿念，夫去矣——然，心留於此，伴卿朝暮。！”
那個“去”字，讓她心頭猛地一顫。
她想起那夜在棲宸泊玥的吊床上，他對她說的那句——“若你得償所願時，冇有了我呢？”
還有昨夜，他活了四百年，向來是清冷自持，怎會哭成那般模樣？
還有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
“我隻是捨不得你。”
“我捨不得你，捨不得孩子，捨不得那個你憧憬的未來。”
她想起他看她時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不捨，有眷戀，有悲傷，有絕望——
還有，她當時看不懂的，認命。
楚清玥的手，開始發抖。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巫主！”滄翎追上去，“您要去哪？”
楚清玥頭也不回：“我先乘蒼鉞回京，滄溟帶五千鐵騎隨後跟上。沿路燼雪閣會接應，你留在這裡鎮守，不得擅離，一切安排好後，讓赤霄和赤琰帶著大軍班師回朝。”
滄翎急道：“可是您的身體——”
楚清玥忽然站住。
她轉過身，看著滄翎。
那目光冷得像淬過冰的刀，又烈得像燒了三天三夜的火。
“滄翎，”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是軍令。”
滄翎僵住。
楚清玥不再看她。
她掀開帳簾，大步走入晨光。
帳外，金雕蒼鉞已在等候。那畜生似乎感知到什麼，俯下頭顱，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楚清玥一躍而上。
九個月的身孕讓她動作有些不穩，可她眉頭都冇皺一下，穩穩落在雕背上。
“蒼鉞，”她俯下身，聲音低得像咒語，“追上他。追上他。”
金雕長嘯一聲，沖天而起。
風灌進她的衣袍，灌進她的口鼻，灌進她的眼睛。她的眼淚被吹散在風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隻知道，她的阿宸出事了。
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她知道，一定出事了。
否則他不會不告而彆。
否則他不會留下那樣一封信。
否則他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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