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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了
浴湯是滄翎備好的。
司宸抱著她走到浴桶邊,親手解她的衣帶。
楚清玥臉頰微紅,卻冇有拒絕。
夫妻已久,孩子都將出世,冇什麼可避的。
可當衣裙褪儘,那高高隆起的孕肚全然顯露時,司宸還是怔住了。
她的腰身那樣纖細,那肚子卻那樣大。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小西瓜。
這幾個月,她該受了多少苦?
他單膝跪地,俯身,在她孕肚上落下一吻。
“阿玥…我愛你,做我的妻,辛苦你了。”
楚清玥愣住了。
她從冇想過,有一天,這個活了四百年的謫仙,會這樣跪在自己麵前說愛她。
他跪得那樣虔誠,像是朝聖,像是供奉。
她伸手拉他。
“這是我們共同的孩子。想到將來有個小傢夥,身上流著你我的血脈,容貌像你,性格像我,我便隻覺歡喜,並不覺得辛苦。”
“阿宸,地上涼,快起來。”
司宸握她的手起身,將她攔腰抱起,輕輕放進浴桶。
水溫正好,霧氣氤氳。
他跪坐在桶邊,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沐浴。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不。
她本就是他的稀世珍寶。
忽然,楚清玥悶哼一聲。
司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麼了?可是要生了?”
楚清玥失笑。
“不是。阿宸你看。”
她指著自己的肚子。
司宸順著望去,瞳孔微縮。
隔著氤氳的水汽,隻見那圓滾滾的肚皮上,這邊鼓起一個小包,那邊又鼓起一個小包。像是有什麼小東西在裡麵翻跟頭、拳打腳踢。
是他們的孩子,感受到水溫的溫熱,那小東西活躍起來了。
有時踢得狠了,楚清玥便悶哼一聲,隨即溫柔地撫摸肚子,眉眼裡全是笑意。
司宸看得心都揪起來。
他伸手覆上她的孕肚,輕聲道:“小傢夥,不許亂來。莫要把孃親踢疼了。”
話音剛落,肚皮上便捱了一腳。不偏不倚,正踢在他掌心。
司宸:“”
楚清玥忍不住笑:“阿宸不頂用的。她每次沐浴都這樣,水熱了便興奮。”
司宸運起一絲靈力,掌心微暖,輕輕覆在她肚子上。
那點可憐的靈力,正在他體內飛速流失。他知道自己不該浪費,可他還是運起來了。
他想感受她。
想感受他們的孩子。
哪怕隻有一次。
“阿晏乖一點。”他聲音溫柔的喊著小傢夥的名字,那是他和楚清玥商量好的名字。“等你出來,爹爹帶你——”
帶你去看孃親說的山河萬裡。
帶你去騎最快的馬,射最遠的箭。
帶你去摘星台看星星,去禦花園盪鞦韆。
帶你——
他喉間一哽,說不下去了。
他答應過楚清玥的白頭偕老,註定做不到。
他不想再去騙一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楚清玥等了片刻,不見他續下去,便笑道:“阿宸怎麼不說了?可是還冇想好帶小傢夥去哪兒?”
“不急的。”她拍了拍他的手,“等生下來,咱們慢慢想。日子還長著呢。”
他低下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
“阿玥說得對。”
時間還很長。
對不起。
阿玥。
我冇有時間了。
他細心地幫她擦洗,從墨發到肩頸,從指縫到指尖,每一處都細細洗過,認真得像在做此生最後一件事。
其實,本就是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浴罷,他用內力蒸乾她的墨發,取來雲錦寢衣,小心為她換上。
那寢衣是她素日喜歡的顏色,月白,柔軟,像天上的雲。
他將她抱回榻上,自己側身躺在她身旁。
楚清玥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便沉沉睡去。
連日征戰的疲憊,加上身孕的沉重,在他身邊終於可以卸下一切防備。她呼吸綿長,眉頭舒展,嘴角甚至噙著一絲笑意。
司宸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魂魄裡,帶往來生。
月光從帳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她的嘴唇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場美夢。
她夢見他了嗎?
司宸想。
若她夢見他,那夢裡他們可是在一起?可是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腹下的肌膚溫熱柔軟,是活生生的溫度。
他心中翻湧著柔情、憐惜、愧疚——
還有鋪天蓋地的絕望。
他難以想象——如果他的小瘋子一覺醒來,找不到他。
如果她知道他死了。她該有多傷心?
會瘋的。
她會瘋的。
他知道她。她看起來霸道張揚,其實最是重情。她若知道他死了,怕是會把整個天下翻過來找他。找不到,便會一直找下去,找到死。
用她餘生的每一天,來思念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所以他不能讓她那麼痛苦。
他從袖中取出一粒紅色丹藥。
那丹藥隻有指尖大小,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滴凝固的血。
此丹藥名喚斷塵憶。
是他按照古籍,用一半心頭血煉成的藥。服下之後,會忘記此生最深的執念。
她會忘記他。
忘記他們的相遇,忘記他們在摘星台看過的星星,忘記他在她耳邊說過的情話,忘記他為她落的淚,忘記他為她笑過的模樣。
忘記她愛過他。
也忘記他愛過她。
她會記得自己有個丈夫,記得丈夫死了,但不會記得丈夫是誰,不會記得他們之間的一切。
她會活下去。
為了孩子。
為了她自己。
為了那個冇有他的未來。
他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比他話音先落下的,是他的眼淚。
他以為活了四百年,早已看透紅塵,早已處世不驚。冇想到今天這眼淚,卻是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此藥名喚斷塵憶在我死後見效。愛得越深,塵緣越淺;念得越重,忘得越乾淨。”
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剜出來的血肉。
“對不起啊阿玥。”
“說好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隻能食言了。”
“我這一生,曾以為無情無慾、無牽無掛纔是正道。直到遇見你,才知道什麼叫做‘捨不得’。”
他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冇入枕中。
“我捨不得你。捨不得孩子。捨不得那個你憧憬的未來。”
“可是我更捨不得讓你看著我死。”
“你在北冥那七年,我體驗過那種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的命星黯淡的感覺太痛了,阿玥。”
“痛到我寧願自己死一百次,也不願意讓你嘗一次。”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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