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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
她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靜靜地生長。那是他們的骨血,是他們愛的證明和延續。
“孩子我要。”她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人聽,“阿宸我也要。”
---------京都-冷宮-------
明明才被關了不到一年,裴氏卻感覺自己好像被關了很多年。
她如今冇有手,冇有腳——那個年僅十三四歲模樣的小惡魔、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眠眠,每隔幾日便來一趟,每次總要帶走些什麼。
有時是她的指節,有時是臉頰的肉,有時是腳趾。她記不清自己被割了多少次。隻曉得如今,雙手隻剩光禿禿的掌骨,雙腳隻餘半截殘肢。
疼痛?早麻木了。
恐懼?也早麻木了。
她隻是活著。像一攤腐肉般活著。每日被人灌進生肉爛肉,腐到生蛆的那種。蛇蟲鼠蟻在她身上爬來爬去,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甚至不知自己還算不算人。
腳步聲響起。
裴氏艱難地抬起頭——她隻能做這個動作了,好在脖子還能動。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身量修長,拇指上套著枚帝王綠扳指。月光從破敗的窗欞漏進來,照出那張臉——是剛回京受封安王的皇七子,楚玄崢。
“裴氏。”他在她麵前站定,居高臨下,“你們裴家也算百年世家,你也是統領後宮的皇後,兩個嫡皇子一個公主——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
裴氏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你是老七,楚玄崢?”
楚玄崢挑眉:“自然。”
“這些年,本王一直盯著楚清玥。”他的目光掠過她殘缺的身軀,眼底閃過一絲嫌惡,迅速掩去,“她在北冥像狗一樣活了七年,回來還能將你們揉捏成這樣——你們也太過無用。”
裴氏止住笑,陰冷地說。:“你若這般小瞧她,那你這輩子都休想染指那把椅子。”
楚玄崢臉色微變。
但他很快恢複如常,蹲下身與她平視:“本王有把握取她性命,但也不介意聽你多說幾句。若真有用,本王便救你出這冷宮。”
救她出去?
裴氏低頭看了看自己。冇手冇腳,渾身潰爛,屎尿沾身——出去能做什麼?
楚玄崢見她沉默,以為籌碼不夠,繼續道:“你們裴家如今還活著的,除了你,便是蓮花庵那個裴嬌嬌了吧?你若肯說,本王救你出去,也把她撈出來,讓你們姑侄團圓。”
裴氏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光:“好。你想問什麼?”
“她的生母梁氏。”楚玄崢盯著她的眼睛,“當年的事。”
裴氏沉默片刻。
月光慘白,從破窗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鬼影。有老鼠從牆角爬過,吱吱叫著鑽進洞裡。
她緩緩開口。
“梁氏是當年陛下狩獵時,從深山裡撿回來的女子。她長得的確很美,而且她身上總有一股奇異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會醫。陛下當時想封她做女官,但本宮不許——後宮的女人已經夠多了,不需再多一個來曆不明的賤婢。所以本宮將她定為了宮女。”
“後來不知怎的,陛下與她同房了。”
說到這裡,裴氏頓了頓,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同房之後,陛下分明已經忘了她。我們正要下手時,陛下又開始四處尋她。本宮這才知道——這女子來自深山裡的部族,叫九黎什麼後麵兩個字忘記了。”
“聽說那個部族的女子,初夜能解百毒。”
“自然,這個功勞被楚玄璟的生母占了。她告訴陛下,是她用祖傳秘方救了陛下。所以梁氏即便生下孩子,陛下也從未想過給她名分。是國師司宸看不下去進言,陛下才賜了個‘才人’。”
裴氏的聲音越來越低,像陷入久遠的夢魘:“她和楚清玥那個小賤種,那五年過得生不如死。陛下平日根本不看她,隻有在重病時纔會召她侍寢。”
“直到楚清玥五歲那年,陛下重病,太醫束手無策,連夜召梁氏前去。回來後冇幾日,陛下便好了。那時我們怎麼逼問梁氏,她都不肯說。所以”
她的聲音頓住。
“所以你們就把她弄死了。”楚玄崢替她說完,“此事,楚玄璟的生母也有份。”
裴氏點頭:“我們把她折磨得奄奄一息,她也不肯求饒。直到我們威脅要把她的女兒扔進油鍋——她纔像瘋了一樣”
她的目光變得渙散,彷彿穿透十五年時光,看見了當年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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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鳳棲宮。
梁氏一身月白宮裝已被血浸透。身上被金針和金簪子紮出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一滴,兩滴,三滴,落在青磚上,開出妖異的血花。
裴氏蹲在她麵前,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梁氏,你既不肯說與陛下的秘密,那本宮便將你和你女兒楚清玥一起油炸了,一半喂狗,一半餵給你們彼此嚐嚐。反正這五年你們也冇吃過幾塊好肉,臨死前開開葷,也算是本宮對你們的恩典了。”
梁氏原本已奄奄一息,癱在地上如一灘爛泥。
可當聽到“女兒”二字時,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忽然凝聚起最後的光芒——那是母獸護崽時的瘋狂,是瀕死之人最後的掙紮。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
那一瞬間,冇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她分明已渾身是傷,分明已失血過多,可她卻像一隻受傷的母狼,爆發出最後的力氣。
她的手探入胸口——
那是她的心頭血所在。
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拔出紮在胸口的金簪。鮮血隨著金簪拔出猛地湧出,她用手指蘸著血,在地上畫了起來。
一筆,一劃,一勾,一勒。
那符咒繁複詭異,如來自遠古的圖騰,又如通向地獄的密語。
裴氏想阻止,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在場所有人,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禁錮,隻能眼睜睜看著梁氏畫完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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