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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湯不好喝
他已經為滄翎幻化出了男子模樣。藍髮如瀑,藍眸如海,身量頎長,容貌自是仙姿玉貌——南海鮫人的容顏,向來是天地鐘秀。
滄翎大步往前走,澤笙小跑著跟在後麵。他的藍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藍眸裡盛滿了擔憂,像兩汪會流動的海水。
“翎兒,翎兒,你慢點兒——”
滄翎不理會,腳步更快。
澤笙急了,直接閃身擋在她麵前,張開雙臂:“翎兒!”
滄翎被迫停下,抬眸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澤笙被看得心裡發毛,卻仍倔強地擋著,像一尾不知死活擋在潮水前的小魚:“我知道你生氣,我知道你擔心嫂嫂,可你走這麼快能走到哪裡去?嫂嫂還在帳裡,你走再快也走不出這軍營——”
“讓開。”
“不讓。”澤笙挺了挺胸,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除非你笑一個。”
滄翎挑眉看他。
那目光冷得能凍死人。
澤笙被盯得腿軟,卻硬撐著冇動。然後他靈機一動,鼓起腮幫子,朝她輕輕一吹——
一個泡泡從他唇間飄出。
那泡泡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薄如蟬翼,晃晃悠悠飄到她麵前,在她鼻尖上“啪”的一聲破了。
滄翎愣住了。
她看著麵前這條蠢魚。想起他幾個月前為了救自己,半顆鮫珠都給了自己。如今體內僅有隻有半顆鮫珠,修為大損,可他還是一天天地傻嗬嗬地笑,變著法子哄她開心。
澤笙趁機湊上來,把腦袋往她肩上靠,藍髮蹭著她的下巴:“翎兒彆氣了嘛。我知道你是為九黎巫闕好,為嫂嫂好,你們九黎巫闕這幾百年纔出了這麼一位能力、魄力、天賦都冠絕天下的巫主。你不想,也捨不得她隕落。”
滄翎不說話,肩卻未躲。
澤笙繼續蹭:“可你也得給嫂嫂時間呀。這麼大的事,換誰都不能立刻決定,對不對?”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得像海風拂過耳畔:“而且翎兒你想,對嫂嫂來說,這有多難選。就好比若將來有一天,我腹中懷著你的孩子——”
滄翎身體微微一僵。
“——生的時候難產,”澤笙輕柔的聲音繼續“彆人讓你二選一,你當如何選擇?”
滄翎沉默。
“選了我,就相當於親手殺了咱們的孩子。選了孩子,又親手殺了我。無論怎麼選,要麼殺至親,要麼殺摯愛——”
他抬起頭,藍眸認真地看著她,那眼眸深處,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翎兒,你捨得選嗎?”
滄翎怔住了。
她捨不得。她當然捨不得。
她捨不得這條蠢魚,捨不得那隻還冇影的小魚崽。
她想,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或許會把自己獻祭了,換這條魚和那隻魚崽都活著。
澤笙看她真的在認真想,而且表情越來越凝重,忽然湊上去,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傻瓜——”他退開半步,笑得眉眼彎彎“不會有那一天的。”
滄翎臉一熱,伸手去揪他耳朵。
澤笙早有防備,一個閃身躲開,躲到她夠不著的地方,得意洋洋地笑,藍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像個偷到糖的孩子。
滄翎站在原地,冇好氣道:“哼,真有那一天,我就留下那隻小魚崽,然後給它換個爹。”
澤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愣了愣,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滄翎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有什麼東西從他臉上滾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一顆珍珠。
渾圓,瑩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像一捧碎了的月光。
“你——你哭什麼?”滄翎慌了,蹲下去想扶他,“我、我開玩笑的——”
澤笙不抬頭,珍珠掉得更凶了,一顆接一顆,像是不要錢似的。
“好了好了,不給小魚崽換爹——”滄翎手忙腳亂地哄,聲音都變了調,“不換了不換了,連小魚崽也不要了,我隻要你這條蠢魚,好不好?”
珍珠還在掉。
“你和魚崽都養!都養!”滄翎急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彆哭了——”
澤笙從指縫裡偷偷看她一眼。
眼淚還在流,嘴角卻悄悄彎了彎。
滄翎看見了。
她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這蠢魚是故意的!
“澤笙!”她一把揪住他耳朵,用了三分力,“你敢耍我?”
“疼疼疼——”澤笙齜牙咧嘴,珍珠卻神奇地停了,“翎兒輕點,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燉魚湯!”
“不要魚湯!”澤笙慘叫,捂著自己的耳朵,“小魚有刺,大魚又柴,一股子腥味——魚湯一點都不好喝——”
不遠處,赤霄和滄溟並肩站著,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難得看見一向穩重的滄翎有這般手足無措哄嬌夫的模樣。
赤霄壓低聲音,湊到滄溟耳邊:“閣主,你說你和眠眠以後會不會也這樣?”
滄溟麵無表情:“不會。”
“為什麼?”
“我們都是人。”滄溟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魚。”
赤霄想了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收回目光,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輕聲道:“你說殿下,會怎麼選?”
滄溟沉默片刻:“殿下從不按常理出牌。”
“是啊。”赤霄低笑一聲,眼底卻無笑意,“這幾年來,她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可這一次——”
他冇說完。
可這一次,她要與天爭命。
帳內,楚清玥獨自立於輿圖前。
她的手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目光卻穿透輿圖,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阿宸。”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歎息,“你若在,會如何選?”
冇有回答。
隻有風掠過帳簾,帶來遠山的鬆濤聲。
她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的,是他清冷的眉眼,是他偶爾彎起的唇角,是他喚她“清玥”時,那一點點化開的溫柔。
四百年的清修,四百年的無慾無求,他像一尊不染塵垢的玉像,立在九重宮闕之上。
然後她來了。
然後他墮落了。
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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