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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將奪旗
血霧瀰漫,殺聲震天。她在血霧中穿行,白袍翻卷如旗。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也被這殺伐之氣驚醒,在她體內輕輕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唇角彎了彎。
“彆急。”她輕聲說,“等你出來,母親教你打仗。”
再抬頭時,她看見了敵方主帥的軍旗。
玄底金邊,繡著一頭猙獰的猛虎,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提戟便往那處殺去。
一路上有人攔,她便殺人;有馬擋,她便斬馬。裂雲戟在她手中像活過來一般,劈、刺、挑、掃,每一式都乾脆利落,冇有半點多餘的花哨。那是七年北冥廝殺練出來的本事——不是武功,是殺人技。
三軍陣前,她終於殺到敵方主帥麵前。
那人四十上下,虎背熊腰,騎一匹烏騅馬,手持一對熟銅鐧。見她殺來,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你們大楚是男人都死絕了嗎?讓一個懷著身孕的婦人上戰場?”
楚清玥勒馬,抬手抹去臉上的血,露出底下一張明豔的臉。眉間的硃砂疤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像第三隻眼。
她唇角微彎。
那笑容極淡,淡得像刀刃上的寒光。可她身後的大楚將士們看見這笑,卻齊齊握緊了手中兵刃——他們太清楚了,殿下這麼一笑,對麵就要有人頭落地。
“既然你愚蠢,”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穿透廝殺聲,“本宮便告訴你——這叫打狗母子兵。”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麵獵獵作響的軍旗上。
“像你這種馬上要死的畜生,不會懂。”
話音未落,敵軍首領身後驟然炸開一陣驚呼。
他猛然回頭——
那麵繡著金蟒的軍旗,正從中間緩緩折斷。旗杆斷裂的哢嚓聲,像是某種審判的宣判。
而斬旗之人,立在高高的烏騅馬上。
那人身量頎長,一襲玄色紅邊的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手中長槍還保持著刺出的姿態,另一隻手攥著那麵墜落的軍旗,像攥著一隻死去的鳥。
風吹過,他的髮絲微揚,露出一張俊美到近乎張揚的臉。
赤琰。
北冥人稱他“赤閻王”——因為凡他出現之地,必有血流成河。
他察覺到首領的目光,抬起頭來,衝那人彎了彎眼睛。
那笑容明媚極了,像是春日裡踏青的少年郎,見著了好看的花。
可那雙桃花眼裡,分明冇有一絲笑意,像在說:你的旗,我收了。你的人頭,什麼時候送過來?
敵軍首領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猛地回身,提馬朝楚清玥衝來,長槍直刺——
“他敢斬老子的軍旗,老子先斬了他的主帥!”
馬蹄踏起血泥,不過十丈距離。
楚清玥一動不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衝來。八丈。五丈。三丈。就在槍尖即將觸及她胸口的刹那,她動了。
那動作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方天裂雲戟自下而上撩起,帶起一道冷冽的弧光。戟刃與雙鐧相撞的刹那,金屬斷裂的脆響清脆如裂帛。
“鐺——”
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發麻。他還冇來得及慶幸自己擋住了這一擊,忽然覺得頭頂一涼。
裂雲戟劈斷了他的雙鐧,劈開了他的頭盔,劈開了他的頭顱。
從頂門到下顎,齊齊整整,一分為二。
血飆了楚清玥滿臉。
她麵無表情,伸手從馬背上撈起那兩個半顆的頭顱,往裂雲戟上一挑,高高舉起。
日光下,血淋淋的人頭在戟尖晃動。
“三軍聽令——”她提氣高喝,聲音穿透整個戰場,“爾等主帥已死,軍旗已斬!降者不殺!”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一息。兩息。三息。
“降者不殺——!”
是赤琰的聲音。他從另一個方向縱馬而來,與她並肩而立,同樣高舉著那麵斬落的軍旗。
“降者不殺——!”
戰場各處,大楚將士齊聲高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那些殘存的南越士兵麵麵相覷,手中的刀槍紛紛落地。
“鐺——”
第一把刀落下。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無數把。
刀槍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倉促的雨。
她深吸一口氣,血腥氣灌滿肺腑。
腹中的小人兒又動了一下,輕輕踢著她的肚皮。
她低頭,眉眼間的殺伐之氣忽然就淡了。
“乖。”她輕聲說,“母親很快就打完仗,回家找你父君。”
戰場漸漸平息下來。
楚清玥將戟尖的頭顱甩給親兵,勒馬立在高處,看著那些跪地投降的南越士兵。三萬多人黑壓壓地跪成一片,像退潮後擱淺的魚。
赤琰策馬過來,與她並轡而立。
他偏頭看她。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淩厲又溫柔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垂著,遮住了那雙殺伐果斷的眼。她的小腹在銀甲下隆起一個柔和的弧度,像堅硬的山巒間藏著的一彎溪水。
在北冥七年,他是第一個跟隨她的人,見過她無數次廝殺。
同樣見過她點將台上威風凜凜,氣吞山河。見過她紅衣白馬,勇冠三軍,宛如神女降世。見過她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破碎得不成人形。
可冇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讓他心中苦澀。
她立在血火之間,腹中懷著另一個男人的骨肉,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折的溫柔——那溫柔不是對著他,是對著那個還未出世的小東西。
他忽然有些羨慕那個孩子。
還冇來到這世上,就已經被她這樣護著。
“殿下,”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輕快,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這次他們帶了六萬兵馬,被咱們殺了三萬,還剩三萬俘虜。您說怎麼處置?是活埋,還是斬了腦袋扔進城去示威?再或者——”
他頓了頓,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讓他們當衝鋒?咱們自己的人,能少死一個是一個。”
楚清玥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臉上。
十九歲,不,過了年該二十了。生得一副好皮相,眉是眉,眼是眼,笑起來時眼尾上挑,風流又薄情。可她知道這張臉底下藏著什麼——那是一頭小狼,瘋起來連她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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