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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月後
青辭搖頭,神情肅然:“回巫君,此為囚天陣法,巫主臨走時應留有指令——凡刺殺您者,入此陣者,不得活。陣起之後,不可逆轉。”
話音剛落,陣中最後一個黑衣人也化作血霧,消散得乾乾淨淨,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隨即金光一閃,九黎縛龍環的紫芒黯淡下去,恢複如常。
白鋒與玄溟抬來一頂軟轎:“巫君,請入轎中。屬下等送您回棲宸泊玥。”
司宸拒絕道:“不必。我騎馬即可。”
青辭與白鋒對視一眼。
他們想起巫主臨行前的話——若巫君不好好用飯、不愛惜自己,你便說:他若受傷,疼痛會通過九黎縛龍環傳與巫主。他就會聽的。
青辭躬身道,聲音誠懇:“巫君,還是坐轎吧。騎馬顛簸,您腿上的傷恐會通過縛龍環讓巫主感知。巫主會擔心的。”
司宸沉默一瞬。
想起楚清玥出征在外,刀光劍影,生死一線。不願她分心。
他點頭:“嗯。”
隨即被青辭白鋒扶入轎中。青辭、白鋒、玄溟抬轎,朱羽騎馬,一行人往棲宸泊玥而去。
轎子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司宸閉目坐在轎中,手按在腰間玉佩上,唇角微微彎起,———隻因,他在想她。
到了棲宸泊玥洞口。
四人站定,等巫君開啟結界。
司宸望著那看似尋常的山洞,將縛龍環貼了上去。結界如水波般散開,露出一條幽深通道。
眾人踏入,結界在身後緩緩合攏。
穿過山洞的一瞬,四人都怔住了。
漫山遍野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緋紅如霞,鋪天蓋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微風過處,花瓣紛飛如雨,落在肩頭,落在發間。遠處湖泊如鏡,倒映著漫天星月,水天一色,美得不似人間。
“哇——”朱羽驚歎出聲,眼睛瞪得大大的,“這裡也太美了!比我們部落還美!”
司宸道,聲音清淡:“主殿旁有廂房,你們可住那裡。本座要閉關修煉了。”
青辭躬身道:“好。巫君安心修煉,屬下等為您護法。絕不讓人打擾。”
朱羽也道,揮著小拳頭:“是的是的!有縛龍環和我們四人在,誰來也傷不到您!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司宸“嗯”了一聲,取了一個蒲團,運起輕功,衣袂翩然,落在那株海棠樹上的吊床之上。
吊床輕輕晃了晃,複歸於靜。
月光透過花枝,斑駁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銀白的發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朱羽小聲問:“修煉不都是在密室麼?為何巫君要在海棠樹上?”
青辭望著那株海棠,望著吊床上閉目盤坐的身影,月光將他勾勒成一幅畫。他輕聲解釋道,聲音裡有一絲感慨:“那吊床是此地的陣眼。縱有靈力,那裡也必是最濃鬱之處。巫主定是盼著巫君連睡夢中都在吸納靈力,早日恢複。”
朱羽恍然:“原來如此。巫主對巫君真好呀”她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也是應當的。巫君生得好漂亮,比南海鮫人還漂亮。尤其那雙紫眸,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似的是書裡?還是聽族中長老提過?想不起來了。”
青辭吩咐道,神色一正:“好了。朱羽負責巫君膳食,一日三餐,不可懈怠。白鋒、玄溟與我輪流護法,晝夜不息。”
三人齊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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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宸獨坐吊床之上,望著這熟悉的一切。
與七年前,他送楚清玥出征後獨守的摘星樓一樣——無一是她,無一不是她。
他初與楚清玥來時,此處靈力充沛得幾乎要溢位來。與她住了數日後,靈力便幾近於無。
他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準備運轉靈力。
卻發現腦海裡,全是她的樣子。
她笑的樣子,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那次哭的樣子,眼淚砸在他手背上。她生氣時鼓起的腮幫,像隻小鬆鼠。她得意時揚起的下巴,驕傲得像隻小鳳凰。
她坐在馬上吻他的樣子,霸道又溫柔。她輕聲說“阿宸真乖”的樣子,讓他心都化了。
他忽然睜開眼。
低頭從懷中取出一物——一塊小小的雙麵玉佩,一麵刻“宸”,一麵刻“玥”。
是她臨行前悄悄塞給他的。
那時她笑著說:“帶著它。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他看著那個“玥”字,唇角彎了彎。
笑著笑著,眼角有什麼滑了下來。
他抬手拭去,繼續笑。
然後闔上眼,再次入定。
他告訴自己,早些修煉出三成靈力,便可去尋她了。
要專心。
不能再想她了。
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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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兩日。三日。
他坐在吊床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朱羽端來的飯菜,他一口未動。朱羽急得團團轉,青辭卻說:巫君是神仙,不吃也無妨。
可他不知的是——
失了靈力的司宸,與凡人無異。
他不吃,是因為吃不下。
心裡裝著她,胃裡便什麼都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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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月餘,他才感知到絲絲縷縷的靈氣在身周凝聚,如春風裡飄散的柳絮,若有若無。
他心中一喜。
撫了撫腕間九黎縛龍環,又摸了摸腰間雙麵玉佩,微微一笑。
複又閉上眼,繼續修煉。
他始終坐在那裡,如一尊雕像,如一幀畫卷,如一個永遠等不到歸人的夢。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他會睜開眼,望向南方。
那裡,有他的妻。
那裡,有他的命。
那裡,有他心甘情願赴的死劫。
“阿玥”他輕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你可還好?”
無人應他。
隻有月光,靜靜落在他銀白的發上。
隻有海棠花,靜靜地開,又靜靜地落。
--------轉眼又五個月過去了--------
------南越------
鼓聲如雷,震得天上雲都碎了。
楚清玥勒馬立於屍山血海之中。銀甲白袍染成赤紅,全是敵人的血。方天裂雲戟斜指地麵,戟尖的血珠一串串滾落,滲進焦黑的泥土裡。
近七個月的孕肚微微隆起。
在滿身血汙中,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突兀——像修羅場裡開出的一朵蓮。
又一波敵兵衝上來。
她提戟,縱馬,迎麵撞入人潮。裂雲戟橫掃,三顆人頭齊齊飛起;回馬一刺,貫穿當胸鐵甲;借勢上挑,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動作乾淨得像在切菜。
每一戟落下,必有一人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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