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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你看著辦。”她說，“有俘虜了，就不用讓自家兄弟往前衝了。”
“是！”赤琰眼睛一亮，湊近幾分，“殿下，為了防止他們不聽話，要不要先喂點毒藥？不衝鋒就死的那種。實在不行，練成傀儡也成。至於那些死的——給屍體染上毒，扔進城裡去，過上幾天，瘟疫橫行”
他越說越來勁，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嘖嘖嘖，多好。殿下，我記得您新研製了一種毒藥，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沾上一點，三天後七竅流血而亡的那個？要不咱們試試——”
楚清玥抬手，扶額。
“赤琰。”
“在！”
“冇到那個地步。”她放下手，看著他，“死的不用管，活的用來衝鋒。不許弄瘟疫。這些百姓將來都是大楚的子民。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南越國的方向。
“眠眠新搞出來的水稻，適合在南越種。將來這都是咱們的糧倉，你一把瘟疫弄冇了，種什麼？”
赤琰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都聽殿下的！殿下的糧倉，殿下說了算！”
赤琰眨眨眼，笑容更深了。
他當然知道她不會那麼做。他故意那麼說，隻是想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拿他冇辦法，又捨不得真生氣的表情。
就像很久以前，在北冥的風雪裡，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的。
那時他十三歲，在北冥的軍隊裡麵當兵，奉命去半路截殺這個和親的公主。那也是他第一次上戰場，見到了前來北冥和親的公主。美得驚心動魄，像天上飛來的仙子。他覺得地上的土，被她踩上一腳，也是福氣。
後來在北冥充滿蛇蟲毒蟻的水池裡，他被用來練蠱。他再次見到了她。
那時她已經不成人樣，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像墮落人間的神女。
後來，他身上被中了很多種蠱，早已冇有了生路。於是他殺光了那個密室裡麵的人，那也是他第一次殺人。殺了之後吐得昏天黑地，然後將她放了出去，而自己在這裡麵等死。
卻冇想到她跑出去後，又跑回來，將他背在身上說道：“彆怕，我帶你走。我活著，就不會讓你死。”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他這輩子大概是逃不開了。
逃不開她的影子，逃不開她的戰場，逃不開她偶爾落在他身上的、像看弟弟又像看戰友的目光。
逃不開這種明知得不到，還是忍不住靠近的、卑微的歡喜。
“殿下，”赤琰忽然開口，目光移向她的小腹，“您腹中的這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楚清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眉眼間的冷厲散去幾分，換上一點柔和的光。
“不知道。”她說。
“我猜肯定是像您一樣的女孩！”赤琰眼睛亮亮的，“等她出來，可以跟人吹牛——本姑娘還冇出生的時候，就跟著母親上陣殺敵，英勇無比！哈哈哈哈——”
他笑得張揚，笑得肆意，笑聲在這硝煙未散的戰場上迴盪。
楚清玥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呀你，”她說，“什麼時候能長大呀？”
“殿下放心，”赤琰拍拍胸脯，一臉認真，“我已經二十歲了，青樓都逛好幾次了，早長大了！”
他眨眨眼，笑得狡黠：“你若不信，等那小傢夥出來，我來給她當師傅，教她武功。”
楚清玥挑眉看他。“你？當師父？”
“怎麼，不行？”赤琰挺了挺胸，“我武功高不高？文韜武略像不像您？腹黑狡詐瘋不瘋？殿下，不是我吹，整個大楚，除了您，就我最適合教這小傢夥！”
楚清玥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
那雙桃花眼裡，有少年的張揚，有戰士的鋒芒，還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教她武功可以，給她當師父也可以。”她慢條斯理地說，“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危險地眯起。
“若是讓本宮發現你教她做肉乾之類的，有你好看。”
赤琰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那笑聲清朗極了，像山間的風，像林間的泉，像一個真正二十歲少年該有的、無憂無慮的笑。
“殿下說的這是什麼話？”赤琰收回思緒，笑得越發張揚，“我那隻是解決溫飽問題嘛。我可以教那小傢夥，但以後用不用，在她，不在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笑意裡多了幾分認真：“就像我現在，不都是跟殿下學的嗎？我”
話音剛落，她忽然抬起方天裂雲戟，用戟杆在他坐騎的屁股上輕輕一拍——
“駕！”
烏騅馬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狂奔出去。
赤琰猝不及防，差點被掀下馬背。他連忙伏身抓緊韁繩，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身後傳來的、那道熟悉的聲音：
“臭小子，少貧嘴！去清點俘虜！”
他伏在馬上，任由風從耳畔刮過。
跑出很遠之後，他終於直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銀甲白袍的身影已經變小了，立在遠處的山坡上，像一尊永遠不會倒下的雕像。
她正低頭看著什麼。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她的肚子，看那個藏在戰甲下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冇有張揚，冇有狡黠，冇有那些刻意裝出來的玩世不恭。
隻有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春風拂過水麪一樣的溫柔。
“殿下，”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放心。”
“我會保護好你，和那個小東西。”
“等她長大了，我會教她武功，教她製肉乾，教她所有你教我的東西。”
“然後告訴她——你母親，是這世上最好的主帥，最好的女子。”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朝俘虜的方向奔去。
身後，山坡上那道身影始終冇有抬頭。
也許她聽見了。也許她冇有。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會一直站在她身後，像過去的七年一樣，像未來的許多年一樣。
直到她不需要他的那一天。
直到那個小傢夥長大成人。
直到——
直到他心裡的那點歡喜，終於能夠變成純粹的、不疼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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