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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墮煞
司宸微微垂眸：“回陛下，臣與清玥已結為夫妻。她的命數，臣卜不出。”
楚帝盯著他，目光如刀：“是卜不出，還是卜出了不肯跟朕說？”
司宸不答。
楚帝一字一頓，緩緩念出十六字：
“「黑龍墮煞，殺父弑兄，血染皇城，大楚傾覆。」”
他看著司宸，眸光淩厲如霜刃：“這一紙卦象，你瞞了朕七年。身為大楚國師，本該秉公無私，你卻為護住那個孽障，欺君七年。”
司宸抬起紫眸，平靜地看向楚帝。
又看向一旁低垂著頭的白川。
原來是他。
他收回目光，聲無起伏：“是。臣當時未言。因為黑龍墮煞，非她之過。且臣已送她入北冥七年。七年裡，她死過十六次。為一個不該她承擔的罪，她已付了十六條命。還不夠麼？”
“國師這是要力保她？”楚帝聲音沉了下來，“要看著她殺兄弑父、血染皇城、大楚傾覆？”
“若父兄慈，不對她趕儘殺絕，便不會有殺父弑兄、血染皇城。”司宸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至於大楚傾覆——這天下本非大楚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誰能令百姓飽暖安居，誰便有資格坐那九五之位。就如大楚開國皇帝楚驍，不也是推翻前朝暴政，方有這四百年基業麼？”
“放肆！”楚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震得茶盞叮噹響，“司宸，你不配做這大楚國師！”
司宸唇角微彎，弧度極淺，淺得幾乎看不出。
“陛下若覺臣不配，可直接罷黜。”他抬眸，紫光幽幽，“隻是，此事最好莫讓阿玥知曉。畢竟吾妻霸道且護短。”
“你是在威脅朕？”
“不敢。”司宸輕輕搖頭，“臣隻是告知陛下——若陛下當真英明，此刻莫要招惹她。她自會讓你安享晚年。否則她若動怒，陛下身邊的人，恐非她之敵。”
楚帝盯著他，目光複雜得像要將此人看穿。
四百年。
他做了四百年大楚國師，對曆代君王皆是這副清冷疏離的模樣。不遠不近，不卑不亢——如一座遠山，靜靜俯瞰人間，從不真正踏入。
可如今，這個從不入紅塵的人，為了他的女兒，踏了進來。
踏得這樣深，深到甘願為她欺君，甘願為她隱瞞天機，甘願為她直麵帝王之怒。
“你背叛了大楚，背叛了朕。”楚帝聲音沉如磐石。
司宸看著他，紫眸裡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那漣漪極淡，淡如風吹過古井，卻終究是動了。
“陛下錯了。”他聲輕而清晰，“本座從未忠於大楚，忠於你。四百年來，本座借大楚氣運修煉，為大楚曆代擇明君——隻因為，本座忠於的是天下蒼生。唯有明君，方能善待蒼生。誰能令蒼生飽暖安居，本座便護誰。”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楚帝。
那一眼極深，深到似能穿透人心，穿透時光，穿透二十年前那個風雪夜。
“陛下命中註定有此一劫。”他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卻是涼的，“欠的，總要還的。否則百年之後，你如何麵對她的生母——那個為你續了二十年陽壽的梁氏。”
楚帝跌坐龍椅，麵色慘白如紙。
司宸收回目光，淡淡道：“臣要閉關了。近日不在摘星樓。陛下保重。臣告退。”
他轉身，紅衣翩然，如一抹遠去的霞光，消失在禦書房門口。
楚帝獨坐良久，久久不語。
龍涎香燃儘了，灰燼落在香爐裡，無聲無息。
記憶如潮湧來——
二十年前。楚清玥五歲。梁氏跪在他麵前，青絲散落，求他放她們母女離宮，去做一對尋常百姓，粗茶淡飯，了此餘生。
彼時他重病纏身。他發現，隻要與梁氏同房，精神便好上幾分。故而縱無愛意，也不願放她走。可梁氏若心情鬱結，同房便失了效用。
於是他與她約定：“你若能延我二十年壽命，朕便善待清玥一生，將來將大楚江山交予她手。”
梁氏猶豫片刻，眼中有淚光閃動，終是點頭：“好。陛下定要言而有信。”
他說：“君無戲言。若做不到，令朕成亡國之君，死於親族之手。”
後來他方知，梁氏用的是九黎巫族禁術——以命續命。
梁氏死後三日，他的病徹底痊癒。直至今日，連小病小災都無。
可他做到了麼？
冇有。
他將清玥送去了北冥。那個吃人的地方。
那個五歲的小女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至今不敢回想。
楚帝又想起楚玄崢。
德妃之子。那個誕下孩子便撒手人寰的女子，是他此生摯愛。她死的時候，握著他的手，眼中有萬般不捨，卻隻說了一句：“陛下，要護好崢兒。”
他也曾應她，要護好玄崢。
可如今呢？
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留下的兒子。一個是他最虧欠的女人留下的女兒。
他該如何選？
楚帝起身，望向窗外。
天很高，很遠，有幾顆寒星在閃。
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得連這江山，都有些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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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宸出了皇宮，先往公主府去，他要取一樣東西。
那是眠眠新鍛的一柄刀，阿玥臨行前特意提過——“阿宸，眠眠做了把新刀，叫‘唐刀’，鋒利得很。我讓人給你送去，你帶著防身。”
她說這話時，眸光亮如星子，下巴微揚，像一隻驕傲的小鳳凰在炫耀自己的珍寶。
他當時隻淡淡“嗯”了一聲。
可自那之後，他每日都在等那柄刀。
公主府的人將刀呈上。他接過，抽刀出鞘——月華下，刀鋒泛著泠泠寒光，確實鋒利無比。他試了試手感，輕便趁手，便收入腰間。
他不喜濫殺，但他需要護住自己，免得有人拿他，威脅他的妻。
他將刀收好，翻身上馬，往棲宸泊玥而去。
行至一片密林，他忽然勒住韁繩，林中太靜了，靜得連蟲鳴都無。
他眯起眼，握緊腰間唐刀。
下一瞬，林中黑影湧動。密密麻麻，不下百名黑衣人，從四麵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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