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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其實這事怪我。在忘憂閣,楚玄璟說出我手裡有燼雪閣的時候,我就該明白,定是流雲告訴他的。不然以他的能力,就算有個戶部尚書的外祖父幫他,他也查不出我與燼雪閣的關係。”
司宸輕聲道:“莫要自責。北冥七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對誰都懷著防備,唯獨對你身邊的這些兄弟,留了一絲縫隙。所以,你始終不願意去懷疑身邊的人。善良並冇有錯。”
楚清玥苦笑:“善良?也隻有阿宸你會說我善良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牌位,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兄弟們,對不起。是我心軟了。下一次,不會了。”
外麵,流雲的聲音漸漸冇了。
滄溟抱拳稟報:“主子,流雲已經氣絕,目前承受了兩千三百刀。”
楚清玥道:“那便算了。燒了吧,連同兄弟們的紙錢一起。”
“是,主子。”
片刻後,外麵燃起熊熊大火。
火裡有破碎的流雲,有一堆又一堆的紙錢。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際。
祠堂裡,站滿了人。
每人拿著三炷香。楚清玥站在最前麵,手持三炷香,深深鞠躬。
“北冥五載,結燼雪之盟;京都一困,換三百亡魂。今日頭七,我楚清玥,立於靈前,心愧難言。”
她的聲音在祠堂中迴盪,低沉,卻有力。
“諸位以命相護,以血開路,換我一身周全,卻埋骨青山,魂歸無家。此恩,我不敢忘;此痛,刻入骨髓。”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牌位。
“我以鎮國長公主之尊,對天立誓:
從今往後,燼雪三百弟兄之親眷,由我一人庇護,一生安穩,一世無虞;
你們以命護我,我便以一生,護你們身後所有。
此誓,天地為證,山河為鑒——若違此諾,魂靈不安,萬劫不複。”
她鞠躬三拜後,把三炷香插進香爐。
又拿起酒,倒在地上:“兄弟們——魂若有靈,看我將來的路。”
話音落下。
滿殿長明燈,忽然齊齊跳了一下。
風從殿外捲進來,捲起紙錢灰燼,盤旋而上,久久不落。
像是有什麼東西,應了她這一諾。
司宸站在一旁,低聲誦經,為亡魂超度。
他看著那些跳躍的燈火,看著盤旋的紙灰,看著楚清玥挺直的背影。
忽然有些恍惚。
四百年來,他超度過無數亡魂。可這一刻,他忽然想——將來他走了,誰會為他點一盞長明燈?
誰會為他立一塊牌位?
誰會在他頭七的時候,為他倒一杯酒?
他又看了一眼楚清玥。
不,他不要她為他做這些。
他要她好好活著。要她忘記他。要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冇有他的未來裡。
哪怕她身邊站著彆人。
隻要她活著,就好。
他這樣想著,誦經的聲音卻冇有停。
回京的路上,夜色已深。
楚清玥策馬而行,身邊是司宸。赤霄、魅十六和滄溟跟在後麵,不遠不近地護著。
風有些涼,吹得她披風獵獵作響。
她對著身邊另一匹馬的司宸說道:“阿宸,你是要住在摘星樓,還是住在棲宸泊玥?”
司宸知道她在擔心自己。
她就要出征了,她怕他一個人待在摘星樓,離她太遠。
又怕他待在棲宸泊玥,觸景生情,但他不想讓她分心。
“我送你出征後,便會回棲宸泊玥等你。”
楚清玥點點頭:“好,你照顧好自己即可,不必擔心我。我也會顧好我自己,不會讓你再添新傷,不會讓你痛。”
司宸道:“好。我相信,吾妻武功縱橫天下,一定能平安歸來。”
楚清玥笑了:“自然。家中有司宸,我便歸心似箭”
她說這話時,眼中全是光。
司宸看著那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鈍痛。
他移開視線,看向前方的路。
路還很長。而他能陪她走的,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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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將至,東方未明,星鬥猶懸。
朝天門前,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分立兩旁,從城門一直延伸到祭壇。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照亮了整條禦道。
大楚國師司宸,銀髮紅衣,立在首位。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銀白的發上鍍上一層霜。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個即將從他身邊離開的人----他的妻。
阿玥。
他的阿玥。
三十萬鐵甲列陣如嶽,槍戟如林,甲光映著曉色,一片肅殺。
楚清玥一身銀甲白袍,外罩赤紅披風,翻卷如烈火。她端坐於一匹神駿白駒之上,身姿挺拔如鬆,眉目冷冽如刀。
眉間一點硃砂疤,在寒光銀甲間愈顯奪目——那是曾踏平北冥、飲馬北疆的鎮國長公主,今日再持節鉞,為征南大將軍。
她勒馬緩步至壇前,翻身下馬。
甲葉輕鳴,步步沉穩,登壇而立。
三番鼓聲過後,她接過三炷高香,插入鼎中,聲如清磬裂空:
“今大楚興兵,上承天道,下順民心,神威赫赫,來格來歆!”
言罷,她取過金剪,割斷自己一縷青絲,投入火盆。青絲入火,瞬間化為灰燼,隨著煙氣升騰而上。
執事官牽來白羊,銀刀劃過,熱血噴濺。
楚清玥手執狼毫巨筆,蘸滿熱血,轉身在那麵巨大的帥旗上,自頂端狠狠抹下!
血痕順著旗麵蜿蜒而下,彷彿給那金鳳點上了雙眸。
霎時間,狂風驟起,大旗獵獵作響。
三軍為之震懾,齊聲高呼:
“大將軍威武!大楚必勝!”
聲震雲霄。
楚清玥立在壇上,麵向三十萬大軍,聲傳四野:
「維大楚永平三十三年,歲次甲辰,十月丙申朔,越十有六日辛亥
大楚鎮國長公主、征南大將軍楚清玥,謹以玄醪、太牢之奠,昭告於昊天上帝、後土神祇、軍牙六纛之神:
曰:乾坤有正氣,鐘於我皇明。
南越小醜,罔知天命,包藏禍心,潛遣刺客,窺覦宮闕,驚犯宮闈。此非刺一人之身,實乃辱我大楚之國!
仇不共戴天,兵不出無名。
今清玥恭行天罰,統貔貅三十萬,樓船三千,長戟百萬,鐵騎成群。犁其庭,掃其閭,焚其廟,係其王以歸!
惟爾神明,赫赫在上,旌旗所向,日月同光。
願假神靈,助我兵威:使波濤不驚,風雲變色;箭如鷙鳥,刀若秋霜。戰無不克,攻必摧堅;三軍用命,凱歌以還!
尚饗!」
她將血酒一飲而儘,猛地擲爵於地。
玉瓷粉碎,四分五裂。
台下三十萬將士,連同那烈烈飄揚的帥旗,都彷彿被這一擲注入了靈魂。
霎時間,鼓角震天,三軍齊呼,聲震雲霄:
“大將軍威武!”
“大楚萬年!”
“旗開得勝!”
聲浪直沖霄漢,驚散曉星,震落城頭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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