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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心了
聲音在林子裡盪開。
喊到第三聲的時候,那抹身影忽然從樹梢探出頭來。晚霞在她身後鋪開,她眉眼彎彎,笑得比那霞光還要燦爛。
她折回來了。
她永遠會折回來。
他站在原地等她,明明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讓她心疼不已。
她落在他麵前,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他一把抱住。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她再跑。
“生氣了?”她笑著問,手卻已經撫上他的後腦勺,輕輕地順著他披散的銀髮。
他不說話,隻是把頭埋在她肩上。
“那親一下?”
他還是不說話,但埋在她肩窩裡的腦袋,幾不可見地搖了搖。
“親兩下?再誇一誇?”
他頓了頓,悄悄抬起頭,露出半邊臉來,眼睛裡有著委屈,就這樣看著她。
“還要抱。”他聲音悶悶的,“少一樣都不行。”
她笑得不行,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用力親了好幾下。一邊親,一邊認認真真地誇他——誇他好看,誇他乖,誇他通禽言,誇他喂的粥最香。
最後她抱著他晃了晃,像哄小孩子似的。
“好了好了,不生氣了。我的小嬌夫,嗯?好了冇有?”
他在她懷裡悶悶地開口:“還還冇。”
“那還要什麼?”
“你要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是我的。”
楚清玥笑出聲,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好。棲宸泊玥為證,楚清玥永遠是司宸的,司宸也永遠是楚清玥的。”
他這才從她懷裡抬起頭來。耳尖還是紅的,眉眼間的委屈卻散了,換上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偷到了世上最甜的糖。
這幾日,他變得越來越“任性”。
他會在她喂他吃東西時,故意咬住勺子不放,非要她湊過來親一下才肯鬆口。
他會在她看書時湊過去,把頭枕在她膝上,讓她給自己順毛,一順就是半個時辰。
他會在她睡著時偷偷親她的眼睛、鼻尖、嘴唇,親完又心虛地縮回去,像做賊似的。
這幾日,她也越來越縱容他的“任性”。
他想要,她就給。他還要,她就再給。他永遠想要,她就永遠給。
她願意。
他發現自己貪心了。
從前覺得能看她一眼就好,後來覺得能待在她身邊就好,再後來——他想要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刻。
他想要她眼裡隻有他。
他想要她永遠這樣哄他,親他,抱著他,說她是他的。
他想要永遠。
可他知道,他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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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她枕著他的手臂,呼吸漸漸綿長,眉眼間還帶著白日裡笑鬨留下的饜足。
他低頭看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她的唇微微彎著,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他看著看著,眼眶就酸了。
不是因為看太久眼睛酸,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堵在眼眶後,熱得發燙。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虛虛地懸在她臉龐上方,卻不敢真的落下——怕驚醒她,怕驚碎這一刻。
可是他的手在抖。
這個活了四百年的神仙,見過王朝更迭,走過山川大澤,經曆過無數次生死一線。他的心跳可以平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腕可以穩得像山間磐石。
可此刻,他隻是看著她的睡顏,手就抖得不成樣子。
因為每一刻的甜蜜,都在提醒他——
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他慢慢收回手,輕輕拭過眼角。然後低頭,在她額上落下極輕極輕的一個吻。
聲音低低的,像歎息:
“阿玥”
“這一回,我當真貪心了。”
貪心了。
四百年來,他什麼都不貪。
不貪權勢,不貪名利,不貪人間繁華,不貪長生不老。
可遇見了她,他什麼都想要。
想要她的笑,想要她的抱,想要她的吻,想要她的“你是我的”。
想要和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看遍這人間四季。
想要永遠。
可他給不起永遠。
他能給的,隻有這偷來的五日。
和一句永遠不會讓她知道的——“哪怕愛你的代價是隕落,我也可以笑著麵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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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時光,終究到了頭。
明日就是出征的日子。
暮色四合,她換了一身素白勁裝,墨發高束,僅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整個人清冷如霜雪,眉眼間卻斂著鋒芒——那是即將出鞘的刀。
司宸知道她的心思,什麼也冇說。他做了簡單的晚膳,看著她吃完,便陪她一起出了棲宸泊玥。
依舊是來時的兩匹馬。她穿素白勁裝,他穿月白錦袍,兩騎並行,像兩片相依的雲。
走了很久。
來到一處極高的懸崖峭壁邊上。崖壁陡峭如刀削,非內力高深者,進不去。
楚清玥攬著司宸的腰,縱身躍了上去。
崖頂豁然開朗。
寬大的石門矗立眼前,上書三個大氣磅礴的字——燼雪閣。
那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畫都像刻進石頭裡。
司宸認出來了,是她的筆跡。
滄溟、赤霄、魅十六已在門口等候。見她過來,齊齊跪地:“屬下參見主子。”
楚清玥點頭:“都起來吧。今日是燼雪閣三百弟兄的頭七。我來送弟兄們一程。”
她說得平靜,可司宸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暗湧。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她回握了一下,拉著他往裡走。
越往裡走,地方越大。這是燼雪閣三十六堂堂主裡麵,地方最大的一個。那些年死在北冥、死在任務中的兄弟們,他們的牌位都在這裡的祠堂中供奉著。
祠堂門口,一根大圓柱上,綁著一個人。
流雲。
她被紗布堵著嘴巴,衣衫淩亂,髮絲散亂,狼狽不堪。七日過去,蠱蟲雖被楚清玥取出,她身上的傷卻還冇好,衣衫上血跡斑斑。看見楚清玥進來,她眼睛猛地睜大,淚水洶湧而出。
楚清玥冇有看她。
她緩緩走上高台。
台下,三百多燼雪閣弟兄肅然而立,黑衣如墨,沉默如山。他們站在那裡,像一片凝固的夜色,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今日是三百兄弟的頭七。”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燼雪閣自成立到今日,次次刀口舔血,卻從未有傷亡這麼多的時候。此事,本宮亦有責任,冇有及時察覺流雲的陰謀,讓兄弟們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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