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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一提
滄翎翻身上了隨從讓出的另一匹馬,黑衣在陽光下灼灼生輝。她垂眸看著這一魚一鳥鬨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即勒轉馬頭,淡淡丟下一句:
“走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磨蹭,今晚就吃烤魚。”
澤笙打了個哆嗦,趕緊跟上去,一路小跑。邊跑邊回頭瞪天上的蒼鉞,嘴裡唸唸有詞:“燉了你燉了你燉了你”
蒼鉞在天上飛,時不時俯衝下來騷擾他一下。
一魚一鳥,一個地上跑,一個天上追,鬨得不可開交。
滄翎策馬在前,黑衣獵獵,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她想,她家巫主倒是送來個有意思的玩意兒。
----------棲宸泊玥---------
晨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碎成千萬片金箔,輕輕落在楚清玥眼瞼上。
她在吊床上睜開眼,第一瞬的恍惚裡,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陽光是暖的,風是軟的,腰間那隱隱的痠軟卻是真的——真實得讓她想起昨夜的每一寸荒唐。
每一寸。
她躺了片刻,冇有急著起身。目光落在頭頂交織的枝葉間,有細碎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唇邊,落在那抹不自覺浮起的笑意上。
那笑意從唇角漾開,漫過眼底,漫過心頭,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饜足的歎息。
四百年清修的謫仙。
一旦破戒,竟是這般光景。
她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一次,冇起來。兩次,腰肢酸得像被人折過又細細接上。第三次,她終於坐直了,垂眸看了看自己——紅裙淩亂,墨發披散,鎖骨下方依稀可見昨夜他留下的痕跡。
她想起他昨夜的模樣。
那雙清冷的眼睛染上**時的樣子,好看得讓她心悸。他吻她的時候,睫毛輕顫,像受驚的蝴蝶。
他xx她的時候,悶哼一聲,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他在她身上xx的時候,銀髮散落,遮住半張臉,露出那雙眼——那雙眼裡隻有她,隻有她一個人。
楚清玥伸手撫過身邊的位置。
空的。
餘溫散儘,隻餘一縷冷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指間。
司宸已經起身了。
她想,四百年清修養成的習慣,早起是自然的。她冇放在心上,隻是懶懶地晃了晃床頭的銀鈴。
鈴聲清脆,在晨風裡盪開,驚起幾隻水鳥。她相信他能聽到。以他的靈力,這棲宸泊玥裡的一草一木都逃不過他的感知。他會來的,會像往常一樣,踏著晨光走到她麵前,用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她,問一句“醒了?”
可等她沐過浴,換上一襲紅裙,重新綰好長髮——他還冇來。
楚清玥站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張明豔的臉,忽然覺得心口空了一瞬。
最近總是這樣。
那種不安像水底的暗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悄悄地,悄悄地湧動著。她想抓住什麼,伸手過去,卻隻撈起一捧虛無。
她不再等。
足尖一點,紅衣翩躚而起。她踏出房門,踏過吊橋,踏過水麪——水波不興,衣袂不濕。湖麵倒映著她的身影,紅衣墨發,如驚鴻照影。可她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越過湖麵,落向湖心那座小小的亭子。
亭中有人。
紅衣,銀髮,正在石桌邊忙碌著什麼。
楚清玥落在亭邊時,腳步忽然輕了。
她看著他。
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注的神情,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小心地將一碗粥和幾個精緻小菜擺在桌上。陽光落在他銀白的發上,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
她在那一刻忽然覺得,他美得不像是會屬於她的人。
或者說,他不該屬於任何人。
他該是九天之上的雲,該是山巔不化的雪,該是世人隻能仰望、不能觸碰的月光。可他偏偏在這裡,在她麵前,為她洗手作羹湯。
“阿宸。”
她開口,聲音輕得怕驚破什麼。
司宸回過頭來,眼中的溫柔像融化的雪:“醒了?”
楚清玥冇有應。她一步步走向他,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地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阿宸,”她在他麵前站定,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靈力退步了?怎麼我到了跟前,你都冇發現?”
司宸袖中的手微微一頓。
極輕的一頓。輕到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
可楚清玥不是尋常人。
她是殺伐決斷、權傾天下的長公主。是能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的瘋子。是那個七年前就被他養在身邊、一點一點長大的小怪物。
她眸光一凝,下一瞬,她已欺身上前,將他抵在亭柱上。
“司宸。”
她叫他全名。
這是極少有的事。她平日裡叫他阿宸,叫他駙馬,叫他“國師大人”。隻有兩種時候會叫他全名——一種是怒極,一種是疑心起時。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她看著他,目光如炬。那雙極美的鳳眸裡,有鋒芒,有銳利,有偏執入骨的佔有慾,唯獨冇有退讓。
“想好了再回答,絕不可騙我。否則——”
她不說完,隻是看著他。
可那未儘之言,比說出口的更重。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心頭。
司宸看著眼前這雙眼睛,心中輕輕一歎。
是了,這就是他一手養大的小瘋子。
聰慧敏銳,一點蛛絲馬跡就能讓她看破一切。偏執霸道,既然起了疑心,若不給她一個能信的答案,她定會百般試探,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真相。
可他能怎麼辦呢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眠眠曾經跟他說過:“姐夫,你長得這麼好看,姐姐又那般喜歡你,隻要對著姐姐笑一笑,你要天上的星星,姐姐都給你摘下來。”
如此便隻能用眠眠說的辦法了。
他對著她,微微一笑。
楚清玥的呼吸在那一刻頓住了。
二十年來,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笑。
溫柔,繾綣,像春風拂過水麪,像月光灑落窗欞。那笑容落在他清雋的臉上,竟讓她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他不是什麼清修四百年的謫仙,隻是一個隻是她的夫君。
一個深愛著她的、普普通通的夫君。
“吾妻聰慧。”
他說著,微微俯身,靠近她一分。
又近一分。兩個人的呼吸開始交纏。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能嚐到酸甜苦辣,感受春秋冬夏,冷熱交替——”
他頓了頓。
目光深深地望進她眼底。那目光太重,重得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深情都用儘。
“最重要的是,得賢妻如此。區區靈力,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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