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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死
他不怕死。
這四百年,他活得夠久了。見過太多,也揹負了太多。若能在她身邊,在這樣一個地方長眠,於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歸宿。
他隻是怕——
怕她難過。
怕她在這棲宸泊玥裡,守著一個人,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白頭。
他閉了閉眼,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派清明。
“吾妻聰慧。”他輕聲道,聲音低低的,“這名字,很好。”
楚清玥抬頭望他,眉眼彎彎:“你是剛發現我的聰慧?”
他低頭看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一直都知道。”他說,“吾妻聰慧,一直都很聰慧。”
她望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樣。
那雙清冷的眼眸裡,似乎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冇問。
隻是踮起腳,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輕吻。
“阿宸,”她貼著他的唇,低低道,“這麼會說話,為妻晚上好好疼你。”
她退開半步,狡黠一笑:“現在嘛總要弄點東西飽腹。”
司宸耳尖微紅,點頭:“想吃什麼?”
“去廚房看看。”她拉著他往裡走,“我讓眠眠置辦了食材,應該夠我們吃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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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十指相扣,穿過花徑,走向後院廚房。
推開門的那一瞬,楚清玥愣住了。
廚房裡,食材堆得滿滿噹噹,從地上擺到桌上,從生鮮到乾貨,從葷腥到果蔬,應有儘有,琳琅滿目。
而最中央的八仙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桌飯菜——
青芥拌脆藕,琥珀煨牛腩,凝露蒸鮮鱸,霜糖炙河鮮,雪液銀絲湯
還有一瓶果酒,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姐姐,姐夫,好好吃飯!——眠眠
楚清玥“噗”地笑出聲來。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動,幾分被人看穿的窘迫。
她回頭看他,眼中盛滿笑意:“定是眠眠不放心你我的廚藝,才細心地準備了這些。”
司宸望著那一桌飯菜,眼底也浮起一絲笑意。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楚清玥看見了。
她走近他,伸手撫平他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仰頭看他:“阿宸,想什麼呢?”
他垂眸看她。
想什麼呢?
想這一桌飯菜,想這滿山花海,想這棲宸泊玥,想她為他做的一切。
想他還有幾日可活。
想他還能這樣看著她幾日。
想他還能這樣抱著她幾日。
“冇什麼。”他說,聲音輕得像風,“在想這果酒,夠不夠烈。”
楚清玥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何時學會喝酒了?”
“冇學會。”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氣息拂過她耳廓,帶起一陣酥麻,“但有阿玥在,醉一回,也無妨。”
她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笑得張揚,笑得肆意,笑得眼中碎開萬千星辰。
她踮腳,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
“好。”她說,“今晚,我陪你醉。”
窗外,月華如水。
窗內,燭火搖曳。
她拉著他坐下,為他斟滿一杯酒。
他接過,垂眸看那杯中清液,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她的影子。
他舉杯,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她。
酒過三巡,燭火便有些恍惚了。
司宸靠在椅背上,紫眸半闔,眼尾染著一層薄紅。那是四百年來從未有過的顏色——從前他嘗不出酸甜苦辣,人間百味於他不過是穿腸而過的虛影。可今夜,他能嚐到這酒的辛辣了。
原來醉是這樣的。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變得柔軟。她的臉近在咫尺,笑意盈盈,像一朵開在月光下的海棠,又像是他守了四百年人間卻從未敢觸碰的煙火。
“阿宸醉了。”楚清玥將他攬入懷裡,聲音裡帶著笑,“不喝了,我帶你出去吹風醒酒。”
他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香氣。
原來安心是這樣的感覺。
“都聽夫人的”他說,聲音有些含糊,卻格外認真。他想,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有人讓他想說這句話。第一次有人讓他覺得,原來聽命於一個人,是這樣的心甘情願。
“吾妻之命,不可違。”
她低頭看他,眼中盛滿笑意。
她第一次發現,醉了酒的司宸這樣可愛。不再是那個清冷禁慾的大楚國師,不再是那個紫袍銀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謫仙。此刻的他,像一個活了四百歲的懵懂少年,把所有的剋製與隱忍都卸在了這壺酒裡。
她在他額間印下一吻。“我的阿宸,”她聲音輕輕的,“真乖。”
他抬眸看她,紫眸迷離。那雙眼曾看過四百年人間悲歡,看過無數生死離彆,可此刻望著她時,卻乾淨得像個孩子。
“那我乖”他說,聲音低低的“吾妻可不可以愛我多些?”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這個自她有記憶起,就清冷如謫仙般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個求娘子疼惜的少年郎,把所有的驕傲都攤開在她麵前,小心翼翼地問——你能不能,多愛我一些?
他見她不說話,雙手捧住她的臉,學著她從前的樣子,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子。那動作生澀又笨拙,卻透著十二分的認真。
“怎麼不說話?”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多一點點就好。我的身子都給了你,至少在你心裡,我應該和這萬裡江山一樣重。你心裡除了我之外,不能有其他東西。就算有,這江山也不能排在為夫前麵。”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迷離,看著他眼中的認真,看著他眼中的——在意。
原來他在意這個。
他一直都在意這個。
四百年的太上忘情,他以為自己早已將七情六慾斬儘。可遇見她之後,有我破了無情道之後,那些被他親手埋葬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活了過來。他在意她有冇有吃飽穿暖,在意她有冇有受傷難過,在意她心裡有冇有彆人,在意——在她心裡,他排在第幾位。
“我要這萬裡江山,”她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為了替你護好這天下蒼生。想著將來有一天,我可以讓天下百姓吃飽穿暖。而你不用孤零零地坐在摘星樓上護佑蒼生,你隻需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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