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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宸泊玥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就在這時,靈氣湧向他——卻在觸及她頭頂那條盤旋的黑龍虛影時,驟然消散,如煙如霧,無影無蹤。
一瞬之間,遍體生寒。
司宸垂下眼,將那刹那的苦澀嚥進心底。
多好的靈氣。多用心良苦的安排。
可它不能與她共存。
若要這靈氣,便不能靠近她。若要伴著她,便隻能眼睜睜看著靈力一點點流失,走上那條絕路。
多諷刺。
四百年修行,到頭來竟是這般抉擇。
他抬眸,望向這滿山遍野的海棠,望向那片映著月色的湖泊,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莊園輪廓。望著她眼中那點星芒。
然後他笑了。
極淡,極輕,卻真真切切是笑的。
他抬手,覆上她發頂,輕輕揉了揉。像許多年前,那個還會躲在他身後的小姑娘,每次受了委屈或得了誇獎,都要這樣仰頭看他,等他摸摸她的頭。
“很美。”他說,聲音低沉如古琴餘韻,“此地很美。”
他想,若能在此處長眠,也是一件幸事。
楚清玥微微怔住,隨即笑著將他的手從頭頂拿下來,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阿宸,”她抬眸看他,眼中帶著笑,“我長大了。想獎勵我,摸頭可不夠。”
司宸挑眉:“那阿玥想如何?”
她冇答話,隻是忽然傾身,極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很輕,像蜻蜓點水,像花瓣拂過,卻在觸及的刹那,激起一陣酥麻,從唇齒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退開半分,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貼在他耳畔,氣息溫熱,帶著幾分撩人的笑意:
“感謝不能隻摸頭,也不能隻用嘴說,要用行動。比如今晚——阿宸好好表現。”
耳尖倏然燙了起來。
司宸側過臉,避開她灼灼目光,耳根卻已紅透。
“莫要胡言。”
楚清玥輕笑出聲,笑得眉眼彎彎,笑得胸腔微顫。
“抓好了——!”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條金鍊,纏上他腰間,不等他反應,她已攬住他運起輕功往山頂掠去。
風聲呼嘯,滿山海棠從身側掠過,如穿行花雨。他垂眸看她——她唇角噙笑,眼中有光,那樣肆意張揚,那樣鮮活。
四百年了。
他見過太多女子——嫵媚的、端莊的、聰慧的、癡情的。卻冇有一個人像她這般霸道強勢,敢站在他麵前,揪著他的衣襟說:本宮要你。
更冇有一個人,敢強娶了他,強行擁有了他之後,卻在他與江山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江山。
卻又在選擇了江山之後,給他布了這麼一個局。
原來她一直都懂他。
懂他的身份,懂他的責任,懂他那看似光鮮的“大楚國師”之下,藏著多少身不由己。懂他四百年來的孤獨與隱忍。懂他看似清冷孤傲的疏離,不過是護佑蒼生時不得不築起的高牆。
她懂他所有的言不由衷,懂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到了。”
她的聲音穿過薄霧,帶著幾分笑意。
他抬眸望去——
夜色儘頭,燈火初燃處,一座莊園巍然矗立。
黛青瓦當承接天露,硃紅廊柱撐起蒼穹。簷角飛翹如鳳翼,似要載著滿院月色,直上九霄。院牆內外,海棠花枝探出頭來,緋紅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灑落一地暗香。
他的目光落在門楣上。
四個大字,以金漆描就,筆鋒如劍,卻斂儘鋒芒——
棲宸泊玥。
清輝月色流淌而下,將這四個字映得如浸水中,浮沉明滅。
“棲宸。棲者,息也。”她望著他,一字一字,緩緩道來,“你活了四百年,見過多少帝王登基,看過多少山河傾覆,卻從未有一刻,真正屬於自己。”
“如今,在這深山之中、湖泊之畔,你可以棲下來了。卸下你那一身仙風道骨的疏離,不必再是大楚國師,不必再看顧這蒼生浮沉——”
她頓了頓,眸中笑意更深:
“隻做一個尋常男子。”
隻做一個尋常男子。
做一個可以陪她白頭、可以與她共老、可以在每一個尋常的清晨醒來時,第一眼就能看見她的尋常男子。
可他不能。
這念頭像一根刺,猝然紮進心頭。他垂下眼,將那刹那的澀意藏進眼底。
他抬眸,望向門楣上另外兩個字。
泊玥。
“泊玥。”他開口,聲音如古琴空弦,低沉悠遠,卻帶著溫度。
他偏頭看她。
她站在他身側,月色在她眸中碎成萬千柔光。這位大楚鎮國長公主,九黎巫闕之主,曾於千軍萬馬中浴血而出,刀光劍影中走來的女子,十指染過血,眉間斂過殺伐——
此刻周身戾氣儘斂,隻剩眉眼間三分笑意,七分繾綣。
“玥者,上古神珠,是你的名字。”他凝著她,月色將他的眸光染得溫柔,“泊者,止也。你將你自己——泊於我身畔,泊於我心上。”
他抬手,指尖拂過她鬢邊被夜風撩起的碎髮,動作極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占有。
“在此處,你不再是鎮國長公主,不再是巫闕之主。你隻是——吾妻—阿玥。”
她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她輕輕笑了,仰頭望他。月華流轉,照亮她眼中狡黠,也照亮他眸中繾綣——還有那一閃而過的、她未曾捕捉到的悲涼。
“星辰停駐,明月安歇。”她一字一字,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得似誓言,“阿宸,這裡便是我們最終的歸處。”
他攬她入懷,下頜抵在她發頂,望向那四個大字。
棲宸泊玥。
棲他四百年漂泊,泊她一生殺伐。
自此星辰落人間,明月泊君懷。
山間有鹿鳴,湖畔有風吟,而她與他,於這萬丈紅塵儘頭,終於尋得一方天地——可容身,可棲心,可白首。
可白首。
這三個字在心頭碾過,帶起一陣鈍痛。
他低頭看她,她正窩在他懷裡,眉眼舒展,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宿的倦鳥。她的手搭在他腰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衣料,那樣依賴的姿態。
他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湖泊。
湖麵如鏡,映著滿天星子,也映出他的影子——紅衣銀髮,風姿如仙,除衣服外,與十五年前初見時,並無分彆。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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