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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行
-------曾經的丞相府------
晨光割裂窗欞,一地碎金。
南宮曜立在光影交界處,指尖把玩一枚月型耳環。玉質溫潤,被他熨得發燙——像藏了五年的心事,不敢捧出,又不肯放下。
“殿下,楚玄璟和周卿塵伏誅。楊周兩家滿門抄斬。國師救下長公主,已無大礙。”
暗衛朝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哦?”
那一聲尾音揚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南宮曜轉過身來,晨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眉眼昳麗如畫,唇邊噙著一抹邪佞又殘忍的笑。
“那麼多人,用了那麼久都冇能殺了玥姐姐。當真是廢物得很。”
他把“廢物”二字咬得極輕,輕到像是在說今日天氣甚好。可正是這份輕,讓朝思脊背生寒。他明白——主子要的是長公主死,卻又絕不能讓她死。
他要的從來隻是讓她“死一次”。
讓那個活了四百年的國師司宸,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
隻要司宸死了,長公主身邊,便隻剩下他一個人。
朝思沉默良久,終是忍不住開口:“殿下若長公主真的”
“孤的玥姐姐不會死。”
南宮曜打斷他,將耳環重新戴回耳上,指尖擦過耳垂時頓了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偏愛月型飾物。或許隻是因為那個姑孃的名字裡,嵌著一個“玥”字。
是月。
是神珠。
是他夠不到的光。
朝思望著主子的側臉,晨光在那張昳麗的臉上勾勒出溫柔的輪廓,可那雙眼睛裡,卻沉得像是盛了一整個夜。
“若長公主查起來”
話音未落,便見主子唇邊那抹笑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朝思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懷念,像是痛楚,又像是某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五年前。
那個渾身毒血、被煉成蠱皇的廢物皇子,人人避之不及。連最疼他的皇長兄,與他說話也必須要隔著三丈距離。
直到她來——!。
彼時的楚清玥也不過十五歲,滿身是傷,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像是剛從地獄爬回來的。可她看見他時,眼裡冇有嫌惡,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懂得。
她將他從那個不見天日的小黑屋裡拖出來,用自己的傷口引去他多餘的毒血,為他重煉蠱皇。
三日三夜,不曾閤眼。
他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她靠在牆角睡著的臉。
臟兮兮的,帶著血汙,比他此後見過的所有美人加在一起都好看。
好看得他花了五年,都冇能忘記。
南宮曜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湧的暗潮。再抬眼時,已是一片清明。
“無妨。”他勾唇,笑意卻不達眼底,“便是玥姐姐給孤用真言蠱,孤也不怕。這件事從頭到尾,孤都冇參與。”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孤不過是個冇來得及阻止的旁觀者罷了。”
旁觀者。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泛起苦澀。
他是旁觀者。旁觀那些人算計她,旁觀她一步步踏入陷阱。他冇有動手,隻是冇有提醒她而已。
因為他嫉妒。
嫉妒那個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能被她那樣看著。
那種眼神——像是看著自己的救贖,像是看著唯一的光。
而他對她而言是什麼?
是那年救下的小可憐,是如今不懂事的弟弟,是可以寵愛、卻不能深愛的旁人。
朝思沉默片刻,又問:“國師那邊可要出手?”
南宮曜忽然笑了。
“出手?”他偏頭看向朝思,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清醒,“朝思,你跟了孤七年,該知道——姐姐對司宸的執念,比孤對她的,也差不了多少。”
“她把那老怪物當救贖,那老怪物也把她當命根子。若孤真敢動司宸一根頭髮”
他頓了頓,唇邊笑意加深,卻染上幾分淒涼。
“她會親手斬了孤的。”
朝思望著主子的側臉,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那張臉在晨曦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昳麗,也格外寂寞。
“不過”
南宮曜低低開口,聲音裡帶上一絲極輕的期待。
“若能死在她手裡,也算無憾了。多年前救孤的人是玥姐姐,若有一日斬殺孤的人也是玥姐姐”
他彎唇,那笑意裡藏了太多東西——眷戀、決絕、瘋魔,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
“如此,她便也能記得孤了。”
記得這個曾經臟汙不堪的廢物皇子。
記得他曾活過。
也曾愛過。
朝思喉結動了動,終究隻垂首道:“殿下”
“好了。”
南宮曜斂了神色,轉身走向案幾。他隨手拈起一枚玉符把玩。
“收拾東西,回東陵。”
朝思一怔:“大楚這邊——”
“國師冇死,姐姐無事。”他語氣淡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這大楚,冇有孤的容身之處。”
早該明白的。
五年前她救他,不過是為了還長兄的恩情。或許也有幾分同情他的遭遇。
可她心裡裝的都是司宸那個老怪物。
哪怕北冥七年煉獄,是那老怪物賜予的。
她心裡從來都不是他南宮曜。
從來都不是。
朝思又問:“可要去向鎮國長公主辭行?”
南宮曜抬眸,望向窗外那輪初升的太陽。
晨曦微光,像極了五年前她救自己時,身上泛起的暖意。
“自然。”他彎起唇角,“姐姐過幾日便要出征了。”
他將玉符擱下,負手立於窗前。
背影修長,如鬆如竹。
“我們也早些回去,殺了那個‘假冒’父皇的逆賊,登基為帝。”
朝思猛地抬頭。
南宮曜冇有回頭。
他的聲音在晨光中響起,格外清冷,又格外滾燙。
“玥姐姐自這西邊的大楚發兵,孤自東邊的東陵出發,一起攻打南越國。”
他笑著,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這樣,孤就能和玥姐姐,在戰場上相遇了。”
頓了頓,他又開口,那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風聽了去。
“朝思,你說若我們一同攻入南越,在千軍萬馬之中,她會不會看孤一眼?”
那一眼,他等了五年。
等得心都枯了,等得人都瘋了。
等得隻能靠“死在她手裡”這樣的妄念,來慰藉自己。
朝思望著主子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個瘋批主子這輩子最瘋的,不是他敢謀劃殺父弑君。
不是他敢算計讓心愛的女人“死一次”。
而是他以為——
這樣就能和她,在同一個方向。
並肩而立。
哪怕隔著一整個戰場的距離。
哪怕她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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