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解丹
他從未想過讓周卿塵死。
那計劃在心中盤桓——找一個死囚，李代桃僵，讓他的阿卿“死”在天下人麵前。然後呢？然後換一個身份，戴一張麵具，永遠藏在他的羽翼之下。他的阿卿，合該被他圈養，被他獨占，見不得光又如何？活著就好。
可這計劃漏洞百出。楚清玥不是傻子，她掌管的燼雪閣眼線遍佈京城，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
正心亂如麻，書房門被“砰”地撞開。
皇子妃楊夢華鬢髮散亂，踉蹌撲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殿下！蘭兒和舟兒不見了！”
楚玄璟心臟驟停：“你說什麼？！”
“就在房裡！一轉眼就冇了！定是被人擄了！”楊夢華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暈厥。
幾乎是同時，暗衛追風的身影如鬼魅般閃入：“殿下，地牢急報——周公子連殺三名獄卒，重傷七人，越獄了！”
越獄？！
楚玄璟腦中轟然炸開。阿卿那身子，如何殺得出重兵把守的地牢？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起：孩子失蹤，阿卿越獄。是巧合，還是有人要將這兩件事，生生擰成一條絞索，勒死他們所有人？
“追風！”楚玄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寒鐵，“分兩隊，一隊找小殿下和小郡主，另一隊”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去找周卿塵。記住，找到他——帶他來見我。不許傷他分毫。”
“若周公子抵抗？”
楚玄璟閉了閉眼：“那便讓他傷你，你不可還手。”
追風領命消失。
楚玄璟揮退所有人，獨自站在冰冷的書房中央。
半晌，他走到衣櫃深處，取出一套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迅速換上。
他必須親自去。
隻有他知道，他的阿卿傷心時，會躲去哪裡。
---------
周卿塵從地牢殺出來，已是傷痕累累。
他知道府中暗衛的佈局，避開所有眼線，悄悄潛回府中，來到了自己曾經居住的房間。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月光中飛舞如銀屑。
房間裡一切如舊。
紫檀書案上攤著未寫完的《蓮賦》，筆架上狼毫已乾涸龜裂；多寶格裡擺著他收集的奇石，落滿塵埃。
彷彿他隻是出門賞了一趟荷，很快便會回來。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那張雕花拔步床上。
錦被之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睡得正熟。粉嫩的臉蛋，長長的睫毛，呼吸均勻——是楚綺蘭，楚玄璟的嫡女，剛滿三歲，眉眼像極了她父親。
周卿塵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
楚清玥譏誚的話言猶在耳：“待他登基為帝，坐擁三宮六院，兒女繞膝，誰還記得為他雙手染血、一身汙名的周卿塵？”
原來連這最後的棲身之所，也成了誅心的刑場。
恨意如毒藤瘋長，纏緊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殺了她？一個三歲的、有著楚玄璟麵容的孩子？
他顫抖著手，指尖冰涼如死。
就在這時，床上的小女孩忽然劇烈抽搐起來！
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青，口鼻溢位烏黑血沫，發出痛苦細弱的嗚咽，像被掐住喉嚨的幼貓。
中毒！
幾乎是本能地，周卿塵撲了過去。他手忙腳亂地在懷中摸索，掏出那個瑩白小瓷瓶——去年生辰，楚玄璟送他的“百解丹”，天下僅此一顆，據說能解百毒。那人吻著他額頭說：“阿卿，你的命最要緊，這藥你要隨身帶著。”
他捏開孩子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
動作做完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天靈蓋！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小女孩的抽搐停了，青紫的小臉褪成一種死寂的蒼白，呼吸徹底斷了。
周卿塵的手僵在半空，瓷瓶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砰——！”
房門被大力踹開。
楚玄璟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身後楊夢華的臉卻清晰刺目，驚懼扭曲，眼底卻藏著冰冷笑意。
“阿卿”楚玄璟的聲音很輕，“你給她吃了什麼？”
周卿塵張了張嘴，喉間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看著楚玄璟，看著這個他愛了七年、奉若神明、為之背叛全世界的男人。
楊夢華已經尖叫著撲到床邊，抱起女兒冰冷的小身體，觸手冰涼的氣息讓她徹底瘋魔：“蘭兒——！我的蘭兒——！周卿塵！你這畜生！惡魔！她才三歲！她那麼喜歡你！叫你周叔叔，你怎麼下得去手？！”
周卿塵不理她。
他隻是看著楚玄璟，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阿璟，你信我，我冇有要殺她。”
楚玄璟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某種疲憊的平靜：“好，我信你。你剛纔給她吃了什麼？”
周卿塵指向地上碎裂的瓷瓶：“百解丹。你給我的。”
楚玄璟走過去，撿起一片碎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是我給你的。”
楊夢華卻像抓住了把柄，嘶聲哭喊：“府醫！快叫府醫驗！我要知道我的蘭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府醫匆匆趕來，在眾人目光下檢查屍身。翻看眼瞼，探察口鼻，最後，在撥開髮絲檢查頭頂時，動作猛地頓住。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百會穴的位置，夾出一根特製的銀針。
針身幽藍，顯然淬了劇毒。針尾，一點微不可察的雕刻——一朵盛放的蓮花。
楚玄璟接過那根針，手指瞬間冰涼，幾乎拿捏不住。
蓮池初遇的印記。他親手設計，命能工巧匠打造，嵌在送給周卿塵的白玉扇骨中。天下獨此一份。
“阿卿，”他緩緩抬眼，眼底最後的光熄滅，“扇子裡的針，給我看看。”
周卿塵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越獄時，為了突圍，扇中毒針已用出多半，如今僅剩三枚，此刻出現在楚綺蘭身上的針，隻可能是有人從死去的獄卒身上取來，用在了這裡。
他猛地看向楊夢華，眼神鋒利如刀：“虎毒尚且不食子楊夢華，為了構陷我，你連親生骨肉都能親手毒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