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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燎原之火,覆水難收
楚清玥轉身,看向已僵住的司宸。四目相對瞬間,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如同做錯事被當場逮住的孩童。
她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她拔出頭上金簪,毫不猶豫地劃向自己手背。鮮血湧出,蜿蜒如小蛇。
“你做什麼?!”司宸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怒。
楚清玥卻死死盯著他的手背。
那裡,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憑空浮現,隨即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平複,最終隻留一抹淡紅,轉瞬消失。
因果纏。同傷同痛,同生共死。
真相,血淋淋地攤在眼前。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楚清玥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眼淚。北冥七年,再疼再苦,她都冇掉過一滴淚。她以為自己的淚腺早就乾涸在那些血與火的日子裡。
可現在,淚水如決堤。
“司宸,”她聲音哽咽破碎,“你是不是這蒼穹大陸,最傻的傻子?”
司宸怔住了。
看她落淚,他隻覺得心臟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疼得窒息。他見慣了她張揚跋扈、妖冶如火的模樣,最見不得的,便是她這般梨花帶雨。
她一哭,他便覺得——
這天下都欠了她。
山河欠了她。
眾生欠了她。
而他司宸,欠她最多,欠她最重。
司宸扶著她坐下,半跪在她麵前,輕輕擦著她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能化開三冬的寒冰:“莫哭告訴我,為何傷心?嗯?”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絲不知所措。
楚清玥抓住他的手,將染血的手背舉到他眼前:“為什麼種了因果纏不跟我說?為什麼偷偷幫我續命也不跟我說?為什麼眼睜睜看著我恨了你七年,卻連一句解釋都吝嗇?”
她情緒崩潰,語無倫次:“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她說不下去了。所有的質問、所有的委屈、所有這些年堆積的恨與怨,都在此刻化作洶湧的淚,將她淹冇。
司宸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按在長凳上,依舊半跪著,指尖撫過她淚濕的臉頰,動作珍重如對待稀世瓷器。
“好了,莫哭。”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種了因果纏,是我該受的。畢竟那時你才十三歲,隻是個孩子,一個被我送進狼窩的孩子,若不如此,如何活命?”
“那我回來之後呢?”楚清玥抓住他的衣襟,“你就看著我恨你,看著我一次次逼你、辱你、算計你?”
“你受了七年委屈,放著北冥王不做,回到這大楚京都,以你的性子不會告狀的,總要發泄。”司宸頓了頓,耳尖又紅了,“而且,你該恨的。是我將你送去北冥,讓你受了七年苦楚。恨我能讓你好過些,那就恨著。”他聲音低下去,“隻是我冇想到,你會想娶我。”
楚清玥破涕為笑,又哭又笑的樣子像個孩子:“那你呢?你為什麼要答應?”
司宸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清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眼,像是要記住每一寸輪廓。
“因為,”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也想知道,被你喜歡,是什麼感覺。”
楚清玥的心狠狠一顫。
“疼嗎?”司宸忽然問,眸光深深看著她,“我是問“北冥七年裡你身上的每一道傷;朝陽門前,我送你走時,你心裡的傷;你磕頭拜彆時,,額尖的傷;還有這七年,我以為能護你周全,卻讓你獨自煎熬的每一刻。”
這一問,如最後一道重擊,徹底粉碎楚清玥所有心防。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放聲痛哭。那些年強撐的驕傲、偽裝的瘋魔、精心構築的銅牆鐵壁,在此刻轟然倒塌。她變回了那個十三歲的小公主,那個會在受委屈後,赤著腳跑進摘星樓,拽著國師衣袖告狀的小女孩。
“疼好疼”她在他懷中嗚咽,字字泣血,“疼得快死掉了骨頭被打斷的時候疼,紅顏燼發作的時候疼,每一次以為撐不下去的時候最疼我甚至起過一千次死的念頭,六百個去死的理由”
她仰起淚臉,目光破碎:“可讓我活下來的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還能再見你一麵。結果見了你,你就跟我說天命難違,說對我好隻是補償司宸,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笨死的混蛋!”
司宸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他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是我愚鈍不通情愛。但我可以學,往後都學。你莫再生我氣了,免得傷身。”
楚清玥在他懷裡蹭掉眼淚,忽又想起什麼,抬頭追問:“你呢?那十七道天雷,疼不疼?我在北冥受的苦,你是不是都感同身受了?”
司宸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沉默蔓延。良久,他輕歎一聲。
“你在北冥最初兩年,險死還生次數多,天雷也密。我多半在昏迷中。”他語氣平靜無波,似在敘述他人的故事,“況且,無情道未破時,我感知不到疼痛。所以,無法真正體會你的苦楚。至於天雷”
他頓了頓,抬眼望她,目光溫柔而坦然:
“那是我心甘情願替你受的。談不上疼,隻是有些想你熬過來時的樣子。”
楚清玥凝視著他。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為她扛下九天刑罰,卻將剜心刺骨的痛,輕描淡寫說成“有些想你”。
可她不是不知道。
那是以凡人之軀,硬抗天罰。
每一道,都是剝皮抽筋、神魂俱碎的痛。
他卻隻說——心甘情願。
楚清玥忽然伸手,緊緊環住他脖頸,將臉深深埋入他肩窩。滾燙的淚浸透粗布,烙在他麵板上。
“我現在隻問你一句——司宸,你心裡,到底有冇有我?哪怕隻有塵埃那麼大的一點?”
夜市燈火漸次闌珊,喧囂緩緩沉澱。
司宸捧起她的臉,望進她淚水洗過的、明亮執著的眼眸深處。許久,他緩緩頷首。
“有。”他字字清晰,鄭重如立誓,“不知何時起,但確有。且非塵埃,是燎原之火,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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