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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為她學做雲吞
澤笙睜開眼，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他的背上，有十六道天雷打的疤痕。那是北冥七年，你十六次瀕死，他給你逆天改命，受的天罰。加上你們成婚那晚的那道九天玄雷——本該是十七道。”
澤笙說完，不敢再看楚清玥。
這個向來殺伐果決、瘋批得連閻王都要退三分的鎮國長公主，此刻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滾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一串沉默的泡泡。最後隻能躬身，悄無聲息地退進陰影裡。
楚清玥站在原地。
夜風吹過，她聽見自己骨頭裡有什麼在“咯啦咯啦”地碎。
因果纏。
逆天改命。
九天玄雷。
這些詞像燒紅的釘子，一根一根釘進她顱骨裡。她想起北冥的雪，想起身上翻卷的皮肉，想起每一次瀕死時眼前閃過的白光——原來那不是幻覺。
原來那白光的儘頭，一直有個人在替她受刑。
這北冥七年，她恨透了他。
恨他既然從冰湖裡撿回她、養了她八年，為什麼隻把她當一粒塵埃，吝嗇到不肯分一絲溫情。
恨他為什麼要修那勞什子無情道？還要親手卜卦，將她送往北冥那個吃人的魔窟。
恨他整整七年，她十六次在鬼門關前掙紮——
恨他從不來北冥看她一眼。明明以他九天謫仙的修為，抬抬手指就能撕開虛空，瞬間降臨北冥。
恨他不來救她。明明她被吊在刑架上，血肉模糊、骨頭寸斷時，隻要他在，隻要他揮一揮衣袖，所有的傷都會癒合如初。
可她從來冇想過——
他救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曾報答過分毫。
八年養育庇護之恩，又豈是三個響頭還得清的？
他將她送去和親，隻是想保大楚國運昌隆、百姓安寧。
這北冥七年，原來他從未忘記她，從未放棄她。
原來他記得。
原來他捨不得。
原來他早把自己的命係在了她的命上，一次又一次替她扛下天罰，在九天玄雷下血肉橫飛。
怪不得他不能去看她。
在她恨他恨到夜夜磨牙、咒他早死的時候，那個如九天謫仙般的國師，或許正坐在冰冷的蒲團上，捂著心口咳血吧。不能去看她的日子，他都在那裡獨自舔舐傷口吧。
在她以為被全世界拋棄、在雪地裡蜷成一團等死的時候——
有個人早就把命剖成了兩半，一半鎮著大楚江山，一半繫著她楚清玥。
卻一個字都不說。
“嗬”
楚清玥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開始是壓抑的、破碎的，後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她笑得彎下腰，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糊了滿臉，笑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四百年的無情道。
四百年的清冷剋製。
四百年的傻子。
她以為自己在恨，原來一直被愛。她以為看透了世間涼薄，原來最薄情的是她自己。
楚清玥運起輕功，瘋了似的衝向摘星樓。
星台空空如也，隻有夜風吹過觀星儀，發出寂寞的嗚咽。他不在這裡那他在哪兒？
她躍下高台，漫無目的地走在京都夜色裡。不知不覺，竟到了朱雀街。
夜市正盛，燈火如晝，人聲鼎沸。酒肆茶館喧囂，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孩童舉著糖葫蘆奔跑嬉笑——這是她誓死守護的人間煙火。
忽然，她腳步頓住，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盞昏黃的燈籠下。
那是個簡陋的雲吞攤。炊煙裊裊，熱氣騰騰。攤主是個白髮阿婆，正笑著和身旁一個男子說話。
那男子穿著粗布衣裳，墨發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正低頭學著包雲吞。動作有些笨拙，卻專注得彷彿在卜算天地玄機。
楚清玥一眼就認出了他。
哪怕易了容，斂了氣息，那清冷出塵的背影，她不會認錯。
她慢慢走過去。夜風拂起她紫色的裙襬，像一朵盛放的鳶尾，悄然綻放在這煙火人間。
“…有胃疾的姑孃家，將來若懷了身子，可是要遭大罪的。”阿婆的聲音飄來。
“為何？”是司宸的聲音，溫和而專注，是她許久未聞的語調。
“孕吐折騰人呀。冇病根的都難受，何況胃不好的？到時吃不下睡不穩，怕是要瘦成一把骨頭。”
“該如何緩解？”
“夫君多體貼，做些酸辣的開胃小食。不過這份苦啊，終歸得她自己熬，旁人替不了半分。”
司宸沉默片刻，輕聲應道：“我記下了。”
阿婆笑問：“是你家娘子有喜了？”
“尚未。”司宸耳尖微紅，“我們成親不過兩月有餘。”
楚清玥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暖黃的燈籠光映著他清雋的眉眼，那雙總是淡漠無波的紫眸裡，此刻盛著柔軟的光。
他在為她學做雲吞。
因為她有胃疾，愛吃這一口。
因為她可能會有他們的孩子。
楚清玥的視線模糊了。她想起眠眠的話——“他一句愛你不曾說，或許早已把命都給你了。”
是啊，這個傻子。為她逆天改命受天雷的是他，為她沾染因果纏的是他，為她學做一碗雲吞的也是他。可他偏偏不會說一句“我心悅你”。
這時，一陣喧嘩傳來。
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擁著一個粉衣女子走來，那女子正是楊夢華的妹妹楊夢儀。她一眼看見司宸，眼睛亮了亮。
“你這賣雲吞的，”楊夢儀嬌聲道，“手藝不錯。以後跟我回府吧，每月給你一百兩，專給我做宵夜。”
司宸頭也未抬：“不賣。”
楊夢儀麵子掛不住，柳眉倒豎：“你敢拒我？知道我姐姐是誰嗎？三皇子正妃！識相的就”
話音未落，一道紫色身影掠至。
楚清玥抬腿一腳，直接將楊夢儀踹飛三丈遠。女子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口血，指著楚清玥正要罵，卻在看清來人麵容時，嚇得魂飛魄散。
“鎮、鎮國長公主”
“滾。”楚清玥隻吐一字，眼神睥睨如看螻蟻。
那群人屁滾尿流，狼狽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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