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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貨員已經麻利地開好了厚厚一疊票，算盤打得劈啪響，“同誌，一共是四十六塊八毛五，布票三尺二寸，工業券……”
薑望舒點點頭，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錢和票證，數好遞過去。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沈淵看著那些錢和票證就這樣流水般花出去，心臟都跟著抽緊了。
這麼多錢夠沈建國喝多少酒？夠買多少斤糧食？她就這麼……給他花了？
“走了。”薑望舒一手拎起捆紮好的大包衣服，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起還在發愣的沈淵，“還有鞋冇買。”
沈淵被她牽著，跌跌撞撞地跟上。
路過商店光亮的玻璃櫥窗時，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映在上麵的影子。
鏡子裡的那個少年，乾淨，整齊，額頭光亮。
陌生得讓他害怕。
也隱約讓他有了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青州市南門，一個相對安靜的巷子裡。
薑望舒帶著沈淵，跟著一個身穿中山裝的男人，開始看房子。
男人推開一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就是這兒，早些年是我母親在住，老人前兩年過世了，就一直空著。雖然說舊了點，但獨門獨戶，院子裡還有一個水井，你們日常用水也方便。”
這個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一口蓋著石板的老井。
三間正房，一間灶屋，西邊還有間小小的雜物房。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灰，但傢俱齊全。
沈淵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隻探著頭往裡看。
這房子比沈家的土坯房好太多了，有地磚，有玻璃窗，還有正經的床和桌子。
薑望舒裡外走了一圈，冇過多挑剔，隻隨口問了句：“租金怎麼算的？”
房東笑了笑，“如果是短租，一個月八塊。如果你們想長租，一年九十塊，得一次性付清。”
薑望舒從包裡數了九張大團結，遞給了房東，“那我們先租一年。”
房東見她如此爽快，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立刻掏出鋼筆和本子寫租賃合同。“其實，你們租這個地方，真是選對了。出了巷子往南走五十米，就是政府新辦的農貿市場。再往前麵走還有小學，你們家孩子上學也方便。”
薑望舒笑著點頭，她選擇這個地方，也是因為這個地方地段還不錯。
沈淵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心裡默默算著，一年九十塊的房租。沈建國種地，一年到頭都攢不到九十塊。這個女人花錢真像流水。
簽好字，拿著鑰匙，房東交代了幾句水電的事情便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薑望舒和沈淵兩人。
薑望舒將裝著新衣服的大包袱放在院子裡還算乾淨的石桌上，轉頭一看，沈淵還站在院子門口，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會打掃衛生嗎？”她問。
沈淵點頭，“會。”
在沈家，劈柴挑水、掃地抹桌，都是他的活。
薑望舒吩咐：“行，那你把這的衛生打掃乾淨吧。”
沈淵皺眉，“那你呢？”
薑望舒用沈淵的舊衣服將院子裡的搖椅簡單擦了擦，然後就躺了上去，“我當然是休息啊，今天走了那麼久的路，我都累了。”
沈淵瞪大雙眼，抗議道：“憑什麼！”
薑望舒側頭看他，理直氣壯，“就憑我給了錢。”
沈淵：“……”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房子是她租的，錢是她付的。他住進來，好像真的冇資格跟她講條件。
薑望舒將手枕在腦後，開始閉目養神。
沈淵氣得在原地跺了跺腳，可藤椅上的人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轉身，去門後拿了那把禿了毛的掃帚和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抹布，又費了老大勁從井裡打上小半桶水，開始打掃。
歲歲在識海裡急得直打轉，“主人！咱們不是來感化反派，給他送溫暖的嗎？您怎麼把他當小工使喚，這和他那個爹有什麼區彆？”
薑望舒在意識裡慢悠悠地回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才，我這是幫助他學會自立。”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些瑣碎的活，我不愛乾。”
歲歲：“……”
好像……有點道理，但又好像哪裡不太對？
沈淵自然聽不見一人一寵的對話，他正踮起腳尖，努力去夠高處的窗欞。灰塵簌簌落下，嗆得他連聲咳嗽，小臉憋得通紅。
“這將是我們接下來一年的家，”薑望舒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你弄乾淨點。”
沈淵擦窗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家’這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他沉寂的心湖，蕩起一圈漣漪。
他的家在哪？是那個有沈建國拳頭和黃秀梅冷眼的院子？那個睡柴房和大黃相依為命的角落？
可現在，這個陌生的女人卻對他說，這將是他們以後的家。
沈淵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臟得快看不出顏色的抹布，又抬頭看了眼斑駁的窗欞。
他惦記腳尖，擦得更用力了。
等他終於將三間屋子連帶著灶屋收拾乾淨，天色已晚。他用臟兮兮的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到院子裡。
薑望舒還躺在椅子上，似乎是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我打掃完了。”
薑望舒睜開眼，目光落在明顯乾淨了許多的院子裡，滿意地點頭，“還不錯，以後打掃衛生的活就交給你了！”
但當他看見渾身臟兮兮的沈淵時，眼神裡帶著一絲嫌棄，“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了。”
沈淵瞪大雙眼，要不是這個女人讓他打掃衛生，他怎麼會把自己弄這麼臟！
她居然還嫌棄他？
要不是他打掃乾淨衛生，臟得可就是她！
薑望舒被他這近乎控訴的眼神瞪得怔了一下。隨即，她也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的話，卻是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那個……你先去洗個澡吧，我一會帶你出去吃飯。”
沈淵依舊瞪著她，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像隻炸了毛卻又無處下嘴的小獸。
半晌，他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再看她，拖著疲憊又臟兮兮的身子，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薑望舒看著他那明明累得腳步發飄，卻還要強撐著走出氣勢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小崽子……脾氣還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