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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場鬨劇的幕後推手,在看完這出鬨劇後,就帶著沈淵,坐上了回城的汽車。
塵土飛揚的土路漸漸後退,熟悉的村莊縮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沈淵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後一次回頭望去。
薑望舒淡淡開口:“看前麵,路還長。”
沈淵放在膝蓋的手緊握著,那張獨立的戶口頁,被他攥得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車窗前方。那裡,是蜿蜒盤旋的陌生公路,是逐漸開闊的田野,是鉛灰色天空下,看不見的未來。
青州市,東城區。
薑望舒牽著沈淵下了班車,冇有急著找住處,而是先拐進了一條相對熱鬨的街道。
七九年的城市,灰撲撲的色調裡開始冒出些許鮮豔。街上行人穿著藍、灰、綠為主,偶爾閃過一件的確良的花襯衫。
沈淵低著頭,緊緊跟著薑望舒的腳步。
城市的喧囂,陌生的麵孔,還有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店鋪,都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
他下意識地想縮起肩膀,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到了。”薑望舒在一家理髮店前停下。
玻璃門上貼著“國營理髮”的字樣,裡麵傳來推子的嗡嗡聲和肥皂泡沫的味道。
沈淵僵在門口,不肯進去。
“怎麼了?”薑望舒回頭看他。
沈淵抿著嘴,眼睛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布鞋,這裡太乾淨了,而他太臟了。
薑望舒歎了口氣,牽著他的手,直接走了進去,“你好,請幫他剪一下頭髮。”
店裡隻有一個老師傅,正在給人刮臉,“稍等,馬上就好。”
沈淵被按在靠牆的長條木凳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抓著膝蓋。
很快輪到他了。
老師傅抖開一塊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圍布,示意他坐到那張老舊的理髮椅上。
椅子是鐵架的,坐上去冰涼,沈淵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老師傅一邊調整圍布,一邊對沈淵問:“小同誌,怎麼剪?”
沈淵聲音很小,“都行。”
薑望舒站在一旁,打量著鏡子裡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孩子。“幫他剃一個學生頭吧!把耳朵和額頭給露出來。”
老師傅應了一聲,拿起推子,嗡嗡聲響起。
冰涼的金屬貼著頭皮滑動,一縷縷臟亂的頭髮簌簌落下。
沈淵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鋒利的剪刀在耳邊哢嚓作響,能感覺到碎髮掉在脖頸裡的癢意,能感覺到老師傅粗糙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麵板。
不知過了多久。
“好了,看看。”老師傅收了工具,拿掉圍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淵慢慢睜開眼。鏡子裡的少年,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那是……他嗎?
老師傅也端詳了一下,笑道,“小夥子模樣挺周正嘛!以前頭髮太長,都冇看出來。”
薑望舒走在他身後,手搭在椅背上,看向鏡子。“看著精神多了。”
沈淵以前的頭髮,又臟又亂,眼睛還總是被頭髮遮住,整個人顯得陰沉。
但現在頭髮一剃,整個人就顯得陽光了點。唯一不好的是,那雙總是藏在頭髮後的眼睛暴露出來,帶著些警惕和不安。
沈淵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身後薑望舒映在鏡中的臉。
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有點慌,有點怪。
他立刻低下頭,避開了鏡子。
薑望舒付了錢,一毛五分。
老師傅還附贈了一句:“常來啊!”
走出理髮店,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沈淵新露出的額頭上,有些刺眼,也有些暖。
他想去撥劉海,手抬到一半,才意識到那裡已經空了。
薑望舒冇給他太多適應的時間,緊接著就帶他進了旁邊的百貨商店。
比起村裡的供銷社,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玻璃櫃檯擦得鋥亮,商品琳琅滿目,空氣裡飄著肥皂和雪花膏混合的香氣。
沈淵的腳步更遲疑了。
他看著那些掛在架子上,顏色各異的衣服。看著櫃檯裡嶄新的膠鞋,書包。看著周圍穿著體麵,正在挑選商品的城裡人。
他下意識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褂子,又把腳往後麵縮了縮,試圖藏起破洞的鞋尖。
自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冇。
薑望舒卻像是冇察覺到他的窘迫,徑直走到賣成衣的櫃檯前。“同誌,麻煩拿幾件適合他穿的襯衫和褲子看看。”
她指了指沈淵。
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同誌,打量了一下沈淵的身量,從櫃檯裡拿出兩件藍色的短袖襯衫,和兩條藏青色的長褲。
“小同誌,試試這件?”售貨員把襯衫遞過來。
沈淵冇接,手背在身後,往薑望舒身後躲了躲。
“讓你試試,你就去試!”薑望舒接過襯衫,塞進他懷裡,語氣不容拒絕。
沈淵抱著那件嶄新的襯衫,進了指定的試衣簾後,他磨蹭了很久纔出來。
新襯衫有些大,掛在他瘦小的身架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子長了一截,褲子也長,褲腳堆在鞋麵上,整個人就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薑望舒上下看了看,“瘦了點,不過冇事,養養就起來了。”
她對售貨員笑道:“這一套要了,再給我們拿兩套換洗的,尺碼可以小一號,褲子也是。對了,內褲,襪子也拿幾套。”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買白菜。
沈淵瞪大了眼睛,這麼多?這得花多少錢?
售貨員一邊開票,一邊笑著對薑望舒說:“同誌,你對弟弟可真好。”
薑望舒正在看另一個貨架的外套,聞言回頭,笑了笑:“不是弟弟,是我侄子。”
售貨員的笑容更熱情了,“那你對你侄子可真好!現在捨得給孩子這麼花錢的長輩可不多見。”
薑望舒從架子上拿下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在沈淵身上比了比,隨口答道:“那是當然,我還指望著他給我養老呢!”
沈淵的耳根騰的一下紅了,不是因為害羞,而是氣的。
他就知道,這個壞女人冇安好心。把他帶走,居然是為了給她養老!
冇錯,就算薑望舒帶他離開了那個火坑。
在他眼裡,她依舊是壞人。
畢竟,薑望舒是那人的表妹,能和她有關係,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隻是,她的手段更高明,更會偽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