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輦碾過宮道的積雪,碾碎漫天飛落的瓊花,行得又穩又急,比帝王平日出行的規製,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焚心的急切。輦內,蘇清晏早已陷入半昏半迷,厚重錦被裹著她單薄的身子,每一次車輪碾過雪坑的顛簸,都讓後背的鞭傷受震,翻湧的劇痛透過昏沉的意識傳來,讓她無意識地蹙緊眉頭,指尖蜷縮成冰冷的一團,連唇瓣都咬得泛白。蕭景徹端坐身側,玄色袖口下的指節狠命蜷起,指腹泛白,目光凝在她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喉間壓著翻湧的戾氣與心疼,指尖抬至她頰邊半寸便凝住,帝王的矜貴攥著他的手,連探溫都成了僭越,隻沉聲吩咐輦外:“再快些,遲了,你們提頭來見。”
養心殿暖閣早已被地龍烘得暖意融融,宮人捧著提前備好的軟緞裡衣、暖爐、上好的金瘡藥與止血散候在殿內,見帝王攜人歸來,皆是斂聲屏氣,連呼吸都不敢重。蕭景徹踏入暖閣,目光掃過宮人手中的藥箱,語氣冷硬卻藏著不容錯漏的叮囑:“伺候蘇姑娘更衣,揉開她凍僵的身子,傷處仔細處理,一根手指都不許碰重,出半點差錯,朕拆了你們的骨頭。”
話音落,他便轉身立在暖閣的窗邊,背對著殿內的動靜,玄色常服的衣襬垂落,遮住了他驟然繃緊到發顫的指節,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耳朵死死聽著殿內的每一絲聲響,周身的寒氣濃得化不開。宮女們不敢怠慢,先取了燙得溫熱的軟緞巾子,裹住蘇清晏凍得發僵的手腳,又取了暖爐擱在她身側烘著,再由兩人小心扶著她的肩背,另兩人用掌心搓得溫熱,從她冰涼的指尖開始,順著手腕、小臂、肩頭輕輕揉捏,動作輕緩如拂絮,一點點揉開她四肢凝住的寒氣,待她身子稍緩,纔敢輕手輕腳解開她沾雪的破衣。
待褪下那身染透暗紅血跡的裡衣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倒吸涼氣的聲音死死壓在喉嚨裡,連大氣都不敢喘。她的後背從肩胛直鋪到腰際,整整二十道鞭痕,每一道都深可見肉,皮肉外翻卷著,凝著黑紅的血痂,雪水又滲進傷口,讓外翻的皮肉泛著猙獰的青白,腰背因劇痛微微佝僂,那是往死裡打的狠戾,連脊骨的輪廓都在傷痕間若隱若現。
宮女們手忙腳亂取了溫熱的帕子,蘸著淡鹽水,連碰都不敢用力,隻輕輕拭去傷口周邊的雪水與血汙,帕子每擦一下,便沾上新的豔紅血痕,血珠順著腰背的弧度滑進腰窩,轉瞬便凝在錦榻上。那觸目驚心的傷,讓素來見慣宮闈苦楚的宮人都心頭髮顫,指尖不自覺發抖。
不多時,老太醫便提著藥箱匆匆入內,剛一眼望見蘇清晏的後背,花白的眉毛便狠狠蹙起,驚得聲音都發顫:“怎的傷得這般重!鞭鞭見骨,再晚一步,怕是要爛了皮肉,傷及內腑啊!”蕭景徹聞聲猛地回頭,目光猝不及防撞進那片猙獰的傷痕裡,黑眸驟然縮緊,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戾氣與藏不住的心疼,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指節攥得咯咯作響,喉間滾過一絲壓抑的沉鬱,方纔的冷硬矜貴碎得片甲不留,卻隻咬著牙沉聲道:“儘你畢生所學,留不得半點病根,傷處務必治好,若敢少一分心思,朕誅你九族。”
“老臣遵旨!”太醫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耽擱,先取了特製的鎮痛湯藥,讓宮人用小勺慢慢喂蘇清晏喝下,再用溫軟的藥棉蘸著特製的療傷藥酒,細細清理外翻的傷口。藥酒觸到鮮活血肉,滋滋的輕響伴著鑽心的疼,縱使昏沉中的蘇清晏,也忍不住蹙緊眉頭,指尖死死攥緊了錦被,指節泛白,喉間溢位細碎的悶哼,身子微微顫抖。太醫又取金瘡藥粉層層敷上,遮儘外翻的皮肉,再以軟綾從肩胛纏至腰際,緊實卻不壓傷,唯恐扯裂分毫。一番診治下來,老太醫額角已沁滿冷汗,後背的衣衫都被浸濕。
銀針入穴的微麻痛感,混著周身的暖意與後背撕裂般的鈍痛,終於將蘇清晏從混沌的黑暗中拽了出來。她睫毛輕顫,如蝶翼振翅,半晌才緩緩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入目是明黃色的紗帳,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濃鬱的藥香與一絲未散的血腥氣,陌生又壓抑的帝王氣息,讓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她動了動手臂,想要撐著身子坐起,不過微微用力,後背的劇痛便瞬間席捲全身,像有無數把尖刀在剮著皮肉,牽扯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身子重重跌回軟榻,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醒了?”
一道冷冽的男聲在身側響起,蕭景徹正站在軟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黑眸覆著一層寒霜,唇角勾著淡嘲,可目光卻先落向她後背高高隆起的白綾,那片猙獰的傷像一根淬了冰的刺,狠狠紮在他眼底,連語氣都不自覺沉了幾分,“倒是皮實,跪雪地多時、挨一頓掌摑、受二十道鞭刑,竟還能醒。朕宮裡的貓兒狗兒,都冇你這般經摺騰。”
蘇清晏聞言,心頭那點因暖意而起的微瀾瞬間被寒意冰封,她抬眼看向蕭景徹,眸中翻湧著怒意與屈辱,後背的疼讓她說話都帶著顫,啞著嗓子道:“勞陛下掛心,清晏賤命一條,死不了。”她撐著手臂,強忍著後背撕裂般的劇痛,想要下床,“陛下既救了清晏,便請容清晏回煥靈公主寢殿,不叨擾陛下了。”
她的動作僵硬,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蕭景徹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臂,餘光瞥見她後背的白綾似有淡紅的血跡隱隱滲出,動作便不自覺放輕,卻又迅速收回,彷彿沾了什麼臟東西,語氣更冷,卻藏著一絲斥責般的擔憂:“蠢貨。就你這身子,動一下都要扯裂傷口,還想走?嫌命長了?”
蘇清晏頓住動作,回頭看他,滿眼不解與倔強。
“太後本就看你不順眼,你倒好,敢在澄瑞亭跟她硬碰硬,”蕭景徹的目光如刀,刮過她的臉,卻又忍不住再瞟向她的後背,語氣不自覺軟了半分,“你自己找死也就罷了,還連累煥靈。她為了你,被太後拘在慈寧宮讀宮規,連公主寢殿都回不去,這一切,不是拜你所賜?”
這話如驚雷,炸在蘇清晏的心頭。她模糊記得,煥靈為了救她,公然忤逆太後,太後強勢,豈會輕饒?想到煥靈嬌憨的模樣,此刻竟要在冰冷的慈寧宮,對著枯燥宮規不知要讀到什麼時候,還要受太後責備,再想到自己這一身近乎致命的傷,每一寸皮肉都在疼,蘇清晏心頭揪著疼,更添幾分刺骨的無力。她如今是亡國之奴,連護著身邊唯一的人,都這般狼狽,這般無能。
她也顧不上後背的劇痛,踉蹌著就要往外走,聲音帶著急切的顫抖:“是清晏的錯,清晏這就去慈寧宮請罪,求太後放了公主。”
見她這般固執,油鹽不進,竟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蕭景徹的火氣瞬間翻湧,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冇收住,又在她疼得蹙眉時鬆了力,眼底翻湧的心疼被寒霜死死壓著,話卻說得狠戾:“既然她這麼不知好歹,那臉上的傷,便不必治了,留個疤,也好讓她長長教訓,知道這深宮之中,什麼該說,什麼該做。”
太醫聞言,手一頓,麵露難色,卻不敢違逆帝王的旨意,隻能躬身應下:“老臣遵旨。”
蘇清晏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她是大燕的公主,縱使國破家亡,淪為降臣,可自小也是金尊玉貴,容貌是她刻在骨子裡的驕傲。更何況,這臉上的疤,是太後折辱她的印記,若是留著,便是一輩子的屈辱,一輩子的提醒,提醒她是亡國之奴,提醒她在這北宸的深宮裡,任人宰割,任人輕賤。
悲憤與恐懼纏上心頭,那道掌痕是太後的折辱,那句“留疤”是帝王的輕賤,後背的二十道鞭痕更是刻在骨血裡的苦楚與委屈,皆是亡國公主逃不開的宿命。她看著蕭景徹冰冷的眼,眼前驟然一黑,心頭氣血翻湧,喉間漫上一絲腥甜,身子一軟便直直倒下。
蕭景徹下意識接住她,觸到她輕飄飄的、彷彿冇有半分重量的身子,感受到她脖頸間的微涼,鼻尖又嗅到那抹淡淡的血腥氣,心頭的火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後怕。他小心翼翼托著她的腰,擔心哪怕指尖的一點力道,都碰疼她後背的傷,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琉璃。將她輕輕放回軟榻,沉聲道:“愣著乾什麼?繼續診治,除了臉上的傷,彆處都要治好,後背的傷務必精心照料,若留了半點疤痕,若敢讓她再疼一分,唯你們是問。”
太醫連忙應聲,繼續施針用藥,不敢再有半分遲疑。
待太醫診治完畢,煎好的湯藥與療傷的丸藥也端了上來,蕭景徹看著宮人小心翼翼地用小勺,一點點將湯藥喂進蘇清晏嘴裡,見她毫無反應,隻是眉頭因疼痛緊蹙,連唇瓣都咬得泛白。輕歎一聲,又對秦懷安吩咐道:“去慈寧宮盯著,讓煥靈好好讀宮規,讀熟了便把她帶過來,讓她看看蘇清晏,省得她在慈寧宮哭鬨,惹太後心煩。再傳朕的旨意,今後蘇姑娘在養心殿靜養,若是誰敢多嘴,斬。”
“老奴遵旨。”秦懷安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心裡卻暗暗思忖,陛下嘴上罵著蘇姑娘,實則處處都考慮得無微不至,連公主的心思、蘇姑孃的傷勢都顧及得一絲不漏。方纔看她傷口時,那眼底的心疼與戾氣,藏都藏不住,這蘇姑娘,怕是真的在陛下心裡,占了旁人從未有過的位置。廊外忽有小太監躬身退下,斂聲屏氣往慈寧宮去了,想是將養心殿的動靜,悄悄回稟太後了。
蘇清晏這一暈,便是一日一夜。
養心殿龍榻,乃帝王專屬,素日裡宮人擦拭都不敢觸龍紋半分,蕭景徹卻吩咐宮人鋪三層厚厚的狐裘軟墊,又特意取了柔軟的雲絲枕墊在她腰後,堪堪托住後背,生怕稍一壓到便扯裂傷口。隨後親自小心翼翼地將蘇清晏移上去,動作輕得連呼吸都凝著。他自己搬了張軟椅,坐在榻邊,案頭奏摺堆了三尺高,可目光卻總忍不住往榻上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讓旁人占了他的寢榻,竟半點不覺得僭越,隻盼著她能睡得安穩些,少受點疼。
白日裡,他處理奏摺,批改公文,皆在這暖閣裡,不敢走遠,偶爾抬眼,便能看到她安睡的模樣。她的身子嬌小,陷在寬大的龍榻裡,後背因傷微微弓著,縱使昏迷,眉頭也是緊緊蹙著的,唇瓣抿成一道蒼白的弧線,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不屈,彷彿就算是在睡夢中,也不肯向這深宮,向他低頭。
蕭景徹看著她,心頭竟隱隱生出幾分佩服,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被什麼東西揪著,悶悶的疼。一個亡國的公主,身陷敵宮,受儘折辱,遍體鱗傷,卻依舊守著自己的傲骨,這般倔強,這般堅韌,比那些趨炎附勢、搖尾乞憐的大燕降臣,強上百倍千倍。
夜色漸濃,宮人們都退了出去,暖閣裡隻點了一盞宮燈,昏黃的暖光柔柔灑下,映著龍榻上的人。蕭景徹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蘇清晏的臉上,又移到她後背高高隆起的白綾上,黑眸裡的冷硬漸漸化開,隻剩一片柔軟的疼惜。宮燈的暖光,柔化了她的輪廓,她的眉眼清麗脫俗,鼻梁秀挺,唇瓣小巧,縱使此刻麵色蒼白如紙,兩頰還有未消浮腫和紅痕,也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華貴與絕色,像寒冬裡一枝傲雪的寒梅,清冷又堅韌。
他今年二十,登基不到一年,手握生殺大權,坐擁萬裡江山,身邊從不缺趨炎附勢、嬌柔逢迎的女子,卻從未有一個女子,如蘇清晏一般,讓他心神盪漾,讓他生出這般想要護著、想要捧在手心的念頭。她的美,不是刻意的逢迎,不是嬌柔的做作,而是帶著傲骨的清冷,淩霜傲雪,暗香浮動,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折下,想要將那抹獨一份的清冷,獨獨留在自己身邊,護一生,守一世。
白日裡說的臉上留疤的話,不過是氣急敗壞的口是心非,他雖貴為帝王,心硬如鐵,卻也並非冷血無情,怎會真的讓她留疤,讓她一輩子活在屈辱裡。太醫早已將最好的祛疤膏留下,裝在羊脂玉盒裡,放在榻邊的小幾上,他隻是礙於帝王的顏麵,礙於那份不肯輕易低頭的矜貴,不肯輕易出爾反爾。
可此刻,看著她臉上那道刺眼的紅痕,想著她後背那片猙獰的鞭痕,看著她昏迷中蹙著的眉、咬著的唇,蕭景徹的心頭竟生出幾分難忍的柔軟。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盒羊脂玉盒祛疤膏,用玉簪挑出一點,指腹先在自己掌心揉開,待藥膏散了涼意,不刺激肌膚,才輕輕覆上她頰邊的紅痕,動作輕得似怕碰碎了這抹清冷,指腹擦過紅痕時,黑眸裡卻漫開一絲偏執的暗芒,這抹清冷,隻能是她的。他連呼吸都凝住了,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連指尖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彷彿捧著世間唯一的珍寶。
暖閣的簾幔外,秦懷安端著溫好的茶水,恰好看到這一幕,他腳步一頓,悄悄退了回去,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心裡卻百感交集,暗暗感歎:陛下二十了,終究是有女子能入他的心,能焐熱他這顆冰冷的帝王心了。想當年,陛下十六歲行冠禮,本是少年郎最意氣風發的年歲,誰知冠禮剛過,先帝便驟然駕崩,皇兄倉促登基,陛下按製守孝半年,連先帝親為他定下的婚事都耽擱了,那門親事,是陛下年少時唯一的期盼,本是要護一生的姑娘,終究是成了泡影,成了陛下心底不願提及的遺憾。守孝期滿,皇兄又派陛下遠赴邊關打仗,兩年戎馬生涯,陛下在沙場浴血奮戰,九死一生,吃儘了苦頭,連回京的機會都冇有,心儀的姑娘也嫁了彆人。誰料兩年剛過,皇兄突然染了重病,急召陛下回京,陛下星夜兼程,馬不停蹄,卻還是晚了一步,連兄長最後一麵都冇見到,便匆匆登基,接手這偌大的江山。那時陛下才十九歲,肩上扛著萬裡河山的重量,心裡藏著喪父喪兄的苦楚,從此便封心鎖愛,成了這深宮之中最冰冷、最孤高的帝王,再也不曾對誰動過心,再也不曾露出過半分溫柔。如今,這顆冰封了數年的帝王心,怕是要被這位蘇姑娘,一點點焐熱了。
簾幔內,蕭景徹依舊輕輕擦拭著蘇清晏臉上的紅痕,指尖的微涼與她肌膚的溫熱交織,後背那道隆起的白綾在他眼底揮之不去,心疼與偏執纏在一起,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漾開一抹淡淡的、獨屬於她的溫柔。他看著她蹙著的眉,俯身靠近,低聲呢喃,語間裹著帝王獨有的偏執與不容置喙的守護,似自語,又似定下一生的讖語:“蘇清晏,你既落在朕手裡,這輩子,便彆想逃。朕的人,就算是恨,也隻能恨朕一輩子,朕定護著你,再也不讓人傷你分毫,往後這深宮的風雨,朕替你擋。”
窗外的雪落得輕了,沾在養心殿的飛簷上,像替帝王藏起了那份不願示人的溫柔,隻留暖閣裡的執念,纏在她的眉峰與他的指尖,在龍涎香與藥香的交融裡,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