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了點頭，抬步，往尚宮局的方向走去，宮燈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拉得頎長，素衣的裙襬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像她此刻的心境，冷寂，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而慈寧宮內，劉嬤嬤被責罰、蘇清晏被母後皇太後封為五品才人的訊息，像一道驚雷，炸在殿內。太後坐在鳳椅上，手中的菩提佛珠被攥得咯咯作響，白玉的珠子，幾乎要被捏碎，龍頭柺杖也似乎要將地板剁穿。她的臉色鐵青，眸底翻湧著陰翳與怒意，像積了多年的寒潭，終於翻了湧。
“好一個母後皇太後！”她的聲音，裹著冰碴，一字一句，咬得極重，“竟拿皇考皇後的身份壓哀家！好一個蕭景徹！為了一個亡國婢子，竟連親母的臉麵，都不顧了！”
她說著，扔掉菩提佛珠，又抬手，將身側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茶水濺濕了錦緞的桌布，像一滴血，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起居院掌院太監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連頭都不敢抬。
太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意，眸底閃過一絲狠戾，抬眼，看向掌院太監，冷聲道：“去，把禮部擬的秀女初選名冊，立刻拿來！哀家倒要看看，這剛封的五品蘇才人，能在這深宮裡，站多久！”
夜色沉沉，皇城的各處，都藏著暗流與算計，養心殿的燭影，尚宮局的宮燈，慈寧宮的冷焰，交織在一起，映著這座冰冷的皇城，也映著蘇清晏前路未卜的深宮路。她的複仇之路，她的身不由己，皆將從這五品才人的名分開始，徐徐鋪展，而她與蕭景徹之間的血海深仇，冰冷交易，也終將在這宮闈的風浪裡，愈演愈烈。
尚宮局偏殿暖閣裡，沉香混著黴味飄在鼻子裡，十幾個宮女低著頭站在青磚地上，青緞宮裝新的新舊的舊，連手垂著的樣子都透著刻意的客氣，大氣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麻煩。
蘇清晏剛被宮人扶著下軟轎，一身月白的素衣還帶著殿外的夜風涼，後背的傷被剛纔走路的動作扯著，隱隱的疼，她手指無意識摳著袖角的暗紋，把那點疼壓下去，掌心攥得發緊。她臉白得很，可眼睛掃過所有人時，還是清冷冷的，一點都不含糊。秦懷安垂手站在旁邊，說話恭敬，卻帶著禦前的架子：“蘇才人，陛下有旨，讓您從這些會寫字的宮女裡，挑兩個去養心殿當差。”
蘇清晏輕輕點頭，目光慢慢掃過去。前排的宮女，有的眼睛轉來轉去，盼著被挑中，有的裝著鎮定，手指卻絞著宮裙，隻有隊尾角落，兩個宮女並排站著，宮裝洗得發白，領口都磨毛了，卻比彆人乾淨，頭垂得快抵到胸口，連呼吸都比旁人輕。
就在她的目光掃過殿門陰影時，突然有一道奇怪的視線纏上來，很輕，卻很執著，像寒夜裡一點火星，直直落在她後心。蘇清晏後背微微一僵，下意識轉頭看，暖閣裡隻有站得筆直的宮女和低著頭的管事嬤嬤，青磚地冰涼，連點陰影晃動都冇有，那道視線好像壓根冇存在過。
她眉毛皺了皺，手指攥緊袖角，壓下心裡的不對勁，又把目光落回隊尾那兩人身上——左邊那個眉眼軟和，鼻尖沾著一點墨漬，不細看都發現不了，指腹有厚厚的繭，手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像是被錦繩勒的；右邊那個眉眼清爽，背挺得筆直，可露在袖口的手，指關節青一塊紫一塊，明顯是剛捱過打。她們跟旁人的刻意討好不一樣，眼裡冇一點急切，隻有藏不住的安分，像兩株被霜打過的蘭草，看著清淡，卻倔犟地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