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與蕭景徹的目光在半空交彙,不過一瞬,便即刻移開,落向殿外的天光,眸光平靜,無波無瀾,像一潭死水,再也映不出半分情緒。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秦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恭謹。
刑部尚書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跪地,笏板輕觸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聲音洪亮,在紫宸殿內迴盪:“陛下,臣奉陛下旨意,與密偵司聯合覈查周銘等大燕舊臣謀逆一案,現已查實,周銘等人私藏軍械,勾結藩王,謀逆鐵證確鑿,此乃卷宗,請陛下禦覽!人證蘇明河就在殿外等候,陛下可隨時通傳。”
卷宗呈上,蕭景徹垂眸掃過,指尖在卷宗上輕點,未發一言。他的指尖微涼,心裡卻清楚,這些所謂的鐵證,不過是他為了製衡太後,佈下的局,可如今,這局,卻成了百官逼宮的利器。他要護著蘇清晏,又要保下死牢裡的大燕舊臣,雖有密探親見柳成澤逼蘇明河誣陷,可冇有實質證據。柳成澤雖身死,蘇明河卻口風不改,依然指證蘇清晏結私謀逆。
大理寺卿也隨即出列,白髮蒼蒼,手持笏板,躬身而立,聲音裡帶著痛心疾首:“陛下,周銘等逆臣罪證確鑿,陛下可宣蘇明河進殿陳述,周銘等人當斬立決,以儆效尤!蘇清晏與逆臣勾結,死牢哭跪呼其公主,也可佐證。更違製侍寢禦前,壞我北辰宮規,亂我皇家禮製,當交大理寺會審,明正典刑!”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丹陛之下的百官,瞬間嘩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丹陛之側的蘇清晏身上,有鄙夷,有憤怒,有看熱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眾人皆手持笏板,叩擊地麵,聲響整齊而沉重,震得紫宸殿的梁柱輕顫:“陛下!請斬逆臣,嚴審蘇清晏!”
“陛下!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陛下!不可因一女子,失了天下人心!”
激憤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將紫宸殿淹冇。蘇清晏站在階側,聽著這些聲討,眉眼依舊平靜,隻是指尖悄悄攥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清明。她知道,這些人不是為了朝綱,不是為了天下,隻是為了扳倒她這個亡國公主,為了藉著禮製的名頭,逼蕭景徹低頭,為了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算計。
可她無話可說,她確實違製了,確實以身為酬,換了大燕舊臣的生機,這些,都是事實,容不得辯駁。
蕭景徹坐在禦座上,指尖攥得指節泛白,墨色的眸裡,翻湧著冷戾的怒意。他想開口保她,想斥退這些聒噪的臣子,想將那本起居注撕得粉碎,可他不能。他是北辰的帝王,是天下人的君主,不能僅憑一己之私,逆了滿朝文武的意,更不能落一個“惑於女色,徇私枉法”的名聲,那會動搖他的江山,動搖他的根基。
他是帝王,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要將江山放在第一位,兒女情長,愛恨嗔癡,都該被壓在心底。
他正思忖著對策,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帶著一絲慌亂,卻又字字清晰:“太後孃娘駕到——”
這話一出,滿殿的聲討,瞬間噤聲。
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齊齊轉身,手持笏板躬身肅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方纔的激憤,儘數斂去,隻剩下小心翼翼的恭謹。太後掌轄後宮,掌起居院,更握著“孝”字的把柄,以孝治國的北辰,無人敢違逆太後的意,更何況,她手中,還有太皇太後留下的那柄龍頭柺杖。